骆子楚没有理会几个师侄,抬眼朝摇光三人微微颔首,率先跳入石台下的门户里。
白珩心系亡父,第二个跃入石台下。
“仙子姐姐,这下面应该便是那个前辈所说的地方,我和师叔他们先去打头阵!”原本离得最近的嬴萝急急忙忙就要进去,走之前还不忘扭头和摇光交代一句。
师妹跳进去,闻道观那两个男修自然紧随其后。
摇光看着闻道观的人进去,斜睥了一眼身旁之人,低声莞尔道:“嬴氏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胡乱摸了摸石台,就找出了通往那个空间的“门”,关键是这扇门户在几百年前并不存在。
是这几百年里新开辟的,被她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比如她对这地方很熟悉。
翡涟御并未答话,只是忽然抓过她的手,神色淡然的拉着她踏入通往空间的门户里。
等白光散尽,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个巨大的空间。
一个绯红色的空间。
众人落脚的地方是个大广场,地砖是沉郁的黑色,隔着一段距离便有金线纵横。视线尽头是一座庞大的殿宇,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下有条黑色的河,有些像护城河。河里镇着两尊血红色的巨蛟石像,巨蛟在漆黑的河水里半隐半现,不怒而威。
石像乃是按魔族四魔兽之首的忽牙煞所刻,九个头颅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只是左边那只少了个头,看上去似乎被什么人用巨力拧断一般。
石阶最上边单膝跪着一人,他背脊微弯一动不动,仿佛亘古便跪俯于此地,背影颇为萧索。
白珩脚步加快,面色肃然的率先往殿宇的方向走去。
那跪在石阶前的并非白泽妖神,摇光能辨认来,身为妖神之子的白珩岂会认错?
不过到了这里,父子的距离只隔着一道门,摇光自然不会多嘴说什么,只静静的跟在他身后。
白珩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其他人,那几个闻道观的弟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紧张的氛围。
广场一眼望去极为辽阔,实际上也很是宽广,摇光几人身为妖尊,竟然无法瞬间过去。十几息后,离殿宇的距离丝毫没有缩短。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广场有问题,蒙蔽了众人五识,二是整个空间有问题,无数空间折叠让殿宇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
摇光当初随无常进来时,很轻易便进入了殿宇,因此她对殿宇内的情况门儿清,对眼下的广场却有些摸不准。
身侧同行的翡涟御进来后便在观摩广场上的金线,沉默到如今终于舍得开口:“脚下的应该是个困阵。”
“你也觉得是阵法。”摇光偏头看他,眉心微微蹙起。虽然她也猜测广场有阵法,但脚下这些纵横的金线完全不像传统大阵的方位布置,更像是谁漫无目的的随意勾画,甚至感受不到阵法的痕迹。
两人的话似乎提醒了最前面的白珩,他垂首看着地上的金线,墨湛湛的重瞳里露出一抹幽光,“这应当是魔祖所创的困龙阵,是当初魔祖为龙皇设下的,此阵违反天曜界的阵法之道,并不为天道承认。”
这种远古辛密,在场其他人年岁尚轻自然知之甚少,听到白珩的解释俱是一惊。摇光与翡涟御对视一眼,想得更深。
论理来说,出现了一种新的阵法模式,天道即便不推崇也不该否定它的存在,除非这种阵法的根源令天道感到不妥,甚至察觉到危险。
联系到魔祖与界外魔族若有似无的关联,两人目光微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白珩话音刚落不久,广场上的线条忽的闪动金芒,接着无数细若牛毛的金线在广场上空交织纵横,闻道观那个矮个儿男修一个不查,被一道金线擦过手臂,整条手臂瞬间化为虚无。
那男修疼得大呼一声,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显然,对龙皇而言的困阵,对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杀阵。
反正不是太玄门弟子,又有骆子楚这个闻道观的师叔在这里,摇光乐得在一旁袖手旁观,也好趁此机会看看骆子楚的本事。
在这种地方要护着三个修为低微的师侄,可比破阵而出要提升好几个难度。
只见骆子楚眉心微蹙,看了眼三个师侄,衣袖一挥那三人瞬间被他不知收到何处去了。
摇光目光一凝,袖里乾坤?藏人可还行?
此地是被开辟出的小空间,通常来说空间之间不可叠加,也就是说如琅嬛仙府的空间类法宝无法使用。凭她的眼力,自然看出闻道观那三个小辈是被骆子楚收到了身上,而不是被收进了空间法宝里。
“闻道观的一门神通,掌中乾坤。”见她一直盯着骆子楚看,一旁的翡涟御淡淡开口说道。
……
第325章
果然是袖里乾坤之类的神通,怪不得敢带几个小辈进来,摇光眼眸微转,收回视线。
脚下这个困阵的威力自然不及当初困住龙皇的大阵,不过对付一般的妖尊还是绰绰有余,不说其他,这些纵横的金线就能威胁到肉身脆弱的妖尊。
闻道观三个小辈被收起,余下的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些交错的金线别说割伤他们,连他们的法衣都破不了。
只是既然是困龙阵,自然不会如此简单。
随着几人向殿宇的方向靠近,四周场景骤然一变,整个空间被黑暗覆盖,神念同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
摇光只觉手里一空,周围一个人都不见了。她试探着呼喊了几句,果然没有人回应。
见状她并未惊慌,凭着感觉往殿宇的方向走。
不知何时起,空间里开始刮起大风。铺天盖地的风刃带着割裂空间的锋芒朝摇光涌去,她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走,风刃在逼近她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呼啸的飓风里,摇光愣是连一丝头发丝都未乱。虽说她还在厄劫里,实力被压制得厉害,但与妖道境比起来还是要厉害不少,这种层次的攻击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大约过了半柱香,远处忽然出现一个黄豆大小的光点。
摇光眼眸半眯起,想也不想加快速度靠近光源处。她的速度太快,设下的结界承受不了骤然加快的速度,在密密麻麻的风刃中“啪”的一下应声而裂。
结界一破,无数风刃争先恐后的朝她扑去。摇光衣袖一挥,四周霎时形成一个半丈宽的真空地带,靠近她的风刃无不瞬间消融。
十几息后,她赶到光点处。只见那儿盘膝坐着一人,发光的光源是他手里托着的一颗珠子。
那珠子只有婴儿小指大,发出的光源半径却足有几丈远。翡涟御正闭目盘坐于地,眉心微微蹙起,额上隐有薄汗。摇光行到他跟前,他却丝毫没有反应,似乎陷入迷障中。
莹莹柔光打在他脸上,深邃的五官上挑的眸子此时半阖着,密而翘的长睫在眼下投出弧形阴影,淡色薄唇微抿,下颌线绷紧,有种料峭的冷峻。
这光太纯净,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割裂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有一瞬间,摇光似乎看见他的身体变得虚幻,仿佛在溶溶白光里消融成雾气。
这副场景与当初狐狸去元歧山脉,两人分别时她看见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摇光心一跳,伸手点在他眉心。
眉心蕴灵台,这儿藏着生灵的魂魄,是生灵之本。
几乎在她指尖要碰到眉心的一瞬,阖上的眸子猛地睁开。
那双眸子里深幽如星海,睁眼的瞬间闪过一道暗红的光,被摇光敏锐的捕抓到。她眉心皱起,伸出的手去势不停,直直点在他的眉心。
翡涟御下意识侧头欲躲,最后不知想到什么,止住动作任由她按在自己眉心。
摇光的一缕神念通过手指进入他的识海中,一眼便看见待在识海内的青溟剑。这把开锋的神剑已经慢慢绽放出属于神王佩剑的峥嵘,即使只是静立于此,也教人心惊。
看了几眼清青溟剑,她在翡涟御识海里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退了出去。
“如何,安心了么?”感知到她的神念退出,翡涟御眉梢微抬,勾唇浅笑道。
摇光抿了抿唇,有些不满道:“你知道我一直在提防那位,虽然你说他的真灵已经离开,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听她提到魔祖,翡涟御眸光微黯,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莞尔道:“提防也无用,你能提防得了合道圣人的算计?”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将他一副没放在心上的神情,摇光撇了撇嘴,“合道圣人又如何,天曜界又不是只有一个合道圣人。”
说到这里,她忽的想到什么,一把拉过他的手,“离开镇龙渊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无间之地。”
昆祖也是合道圣人,她之前为何没想到让老祖出手呢?
“怎么?”翡涟御疑道。
她将所思简单与他说了一下,翡涟御眼眸半眯露出思忖之色,片刻后他忽的一笑,摇摇头道:“此事连圣人之上的那位都牵连之中,恐怕没那般简单。”
实际上说完话摇光有些激动的心已经慢慢冷却下来,听见他的话更是完全冷静下来。尽管如此,她还是皱着眉不死心的说:“不管如何,我这次去无间之地会求见老祖,你与我一起回去。”
“好。”翡涟御没有驳她的好意,笑着点头,眉眼皆是柔意。
暂时解决完一桩事,摇光心下一松,看着他手里的那颗珠子,道:“这又是什么?”
“困龙阵的阵眼,方才我在争夺阵眼的掌控权。”翡涟御拿着珠子施施然起身,解释刚刚的事。
摇光诧然,“你这么快就找到阵眼?”这才过去多久,而且困龙阵与天曜界的传统阵法不一样,这厮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阵眼?
“此事还要多亏白长老,若不是他将这困阵的来历道出,我也无法这么快找到阵眼,”提到此事,他眼中闪过一道几不可查的暗芒,“当初那位的真灵还在我身上时,我曾得到过他的部分记忆。”
“原来如此。”摇光点点头,这个解释才正常一些,如果魔祖的困龙阵是这么容易被破解的,这个合道圣人未免太水了点。
翡涟御一手拿着珠子,一手牵过她的手,淡然道:“走吧。”
“你能感知到白长老和骆子楚的位置吗?”既然他说走,摇光自然不会问大阵掌控权是否夺得这种蠢问题,不过到了现在白珩他们都没出现,她有些奇怪。
“不必担心,白长老恐怕要比你我更先走出困阵。”至于另一位,翡涟御把玩着手里的珠子挑挑眉,恐怕就要受些苦头了。
摇光觑见他的神色,眉宇微动,若有所思的试探道:“骆子楚这么快进阶大乘,按道理似乎有些说不通。”
“你看出来了?”他垂眸看向她,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初放出的风声是他选了姓秋的作为入情者,谁知这位骆道友的入情对象另有其人,此事连闻道观都被蒙在鼓里,若非秋凝嫊不长命,恐怕无人可知。”
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摇光莫名有些气短,她清咳一声,“你的意思是……”
“此人心智坚忍,天赋卓绝,若非生不逢时,必成人族最年轻的道尊。”翡涟御此时却忽然一脸严肃的评价道,话语间颇为赞许。
……
第326章
听他破天荒正面评价骆子楚,摇光有些惊讶的眉梢一抬,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干脆抬了抬下巴等他继续说,谁知这厮却话锋一转,说起其他。
“你觉得他们会在这儿吗?”
明知他在转移话题,她还是被带歪了,“此处颇为隐蔽,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两人忽转的话题,自是失踪的迟尉等人。
摇光这话接得自然,丝毫没有意识到如今二人愈发默契,仅是眼神交汇便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
“进来前我得了消息,无嗔两日前忽然失踪,佛门正暗中派人四处寻他。”翡涟御垂眸看她,神色莫测的说出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她皱了皱眉,“你是说,无嗔很可能已经被抓?”
“如果他们都在这儿,”他眉梢斜挑,嘴角勾勒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巧的是,骆子楚也进来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引他进来?”摇光眼眸半眯,将闻道观那三个弟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来镇龙渊是那个嬴家的小姑娘一手促成,她这一路的走来嫌疑也是最大的,另外那个发现白绢“遗书”的小辈也有嫌疑。
翡涟御低笑一声,语气莫名,”更有趣的是,若我这次不曾随你前来,过几日恐怕也会亲自来一趟。”
摇光闻言神色一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除了无嗔的消息,还查到了迟尉的消息,在他失踪之前,曾在镇龙渊附近出现过。”
“如此说来,幕后之人是想将你们引来,一网打尽。”摇光眉心紧蹙,感觉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捉摸。将魔祖的七情六欲汇聚于此,连翡涟御这个曾经与魔祖真灵有过交集的人都不放过,到底想做什么?
那幕后之人又是谁?她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几个可能的人选。
短短几息时间,摇光脑海中思绪已经转过好几圈,她看向翡涟御,道:“如果按你我猜想的那般,你刚刚夺阵眼岂不是打草惊蛇?”
“不打草如何惊蛇,我们要做的就是搅浑这淌水。”翡涟御勾唇一笑,神色从容的模样让摇光不由莞尔。
她挑眉道:“既如此,你现在折腾他,到时候岂不是少了一个帮手。”
“嗯?”他轻哼出一个字,狭长的狐眼似笑非笑看着她。
摇光拉住他,叹了口气:“我之前欠他人情,你这么聪明也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
翡涟御没有说话,仔细看他的眼睛,眸子深处的凝重和冷肃泄露出他并无表面那般从容。恰好此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大阵,他抿唇将手里的珠子捏碎,顿时漆黑无光的广场恢复如初,困龙阵瞬间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