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你当日不在那女王蜂的洞穴之中,不然我可就真是欧气冲天,一下子就把敌人都送去喝阎王那儿喝茶。”
“不过——”白璃又叹口气,像是在为他惋惜:“你说这话就失了些老江湖的味道。要知道,惹怒了地头蛇们,可真的会亮出獠牙和你来个鱼死网破哦。”
林宿笑了:“我们人族可还有一句话,叫做一力降十会。”
白璃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目光从他身上拂过,若有所指盯向某个位置,摇摇头:“但我觉得吧,你这个力,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强的。”
要知道杠精这种生物,只要给她一个支点都能杠起整个地球。惹怒一个没有在网上冲浪过的修真人士,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男人嘛,总是在乎一个面子。
林宿果然被这放肆的眼神气得怒发冲冠。
白璃只觉手腕间有所松动,抓住机会摇头叹道:“我也不是那等信口雌黄的人,大叔啊,我觉得你是真的不太行。”
林宿额心青筋直跳,咬牙切齿:“你们兽人女子就这般不知羞耻?”
白璃咦了声:“大叔不知道吗?我们兽人啊,就没有你们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什么谦虚什么恭维,那不都是骗人嘛!我们可都是有一说一的老实人。”
“说真的,我瞧你还有得救,可千万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林宿:“……”
林宿气得眼底冒火。
慕墟压制着经脉中紊乱的灵气,尾巴尖隔开最后一点灵气团。
束灵索松了!
白璃沉住气,饶有兴致咂了声,诚恳道:“这样吧,不如你放了我。我去替你寻些驴鞭虎鞭鹿鞭的,嗯,再来一套大保健。保证你从我们雀灵部落走的时候,一定有那个力降他十个八个的。”
“……你!”
没冲过浪的修真人士林宿被这一套下三路堵得哑口无言,运转灵力拉紧的手中那一截束灵索,冷笑:“我看白姑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白璃嗤了声:“棺材啊,太不吉利了。”
可就等你拉绳子呢。
她手指勾着断成两截的束灵索,顺着绳索传来的这一股力靠向林宿。
“这棺材板,您留着自个儿用吧。”玄铁匕首从她袖管中滑出,白璃反手抵在他脖颈上。
刀刃划过血肉,瞬时见了血。
林宿大惊:“你怎么能挣脱束灵索?!”
云翼足尖一点,灵气化影,带着倒刺的粗壮藤蔓冲破土壤迅速缠上林宿双腿。云翼整个人绕到他身后,五指化爪牢牢叩住这人类头颅。
白璃抵着匕首的手加重了力度,扬了眉梢:“我可是地头蛇,怎么会没点后招。”
功成身退的慕墟窝在白璃袖子里,疲惫地阖了阖眼。
她脸上总是会有一种生死不惧的从容,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将她击溃。这样一只幼小的、生来高贵的小凤凰,理所当然该吸引着所有的目光。
他是无数人中的一个,却只想做最特殊的一个。
慕墟的心忽地定了,曾经萌芽的种子迎着光疯长。
“你刚刚试图激怒我,激怒我的队友,不就是想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白璃用匕首擦过林宿的下巴,划出了几道血痕,满意地笑哼两声:“诚然,你是个玩弄情绪的高手。但很不巧,我正好是高手中的高手。”
林宿挣扎着,昂着下巴不肯低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姑娘就确定自己一定赢了?”
白璃只怕夜长梦多,指尖凝聚灵力,狠狠一个手刀劈下去。
末了,眉尾下压:“搞清楚点,我才是那只黄雀。”
林宿闭眼倒下前,喘着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这只雀……一样得死在天道誓言之下。”
哦,原来荧惑草是这些人搞的鬼。
白璃甩了甩生疼的手,猛地一脚踹了上去,只差忍不住把匕首扎上他的心脏。
都是玩同一个剧本的,拿着凶手牌的完整剧情,他喵的还要请外援。
辣鸡,举报了!
金宸跟着云翼善后,赤昀带着原幼冲向那株盛放的荧惑草。
白璃什么也顾不上,从袖中捧出小蛇。本是下意识想同他分享钓鱼执法的喜悦,却只见——
漆黑的鳞片滚落在草地上,暴露出鲜血淋漓的血肉。小蛇尾巴尖上新生的伤,几乎能同捡到他那一日媲美。
此时此刻。
那一团赤红在白璃眼中格外刺眼,手指掐进掌心肉里,现出几道带血的月牙。
她的自以为是成功叫珍视的人付出了代价。
可这人生是一声没吭。
白璃嗓音有些哑:
“你不知道疼吗?”
她语气生硬,过快的语速泄露出一点焦急。
【……对不起。】
慕墟整只龙僵成一团,被她语气中外露的情绪打得措手不及。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却下意识先哄了人。
向她道什么歉啊。
白璃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哪是什么漂亮弟弟,分明就是个憨憨!
恶补过《药王经》的白璃,终于不是当日小溪边不靠谱的赤脚医生。她用灵识探过,只见小蛇经脉中乱七八糟的暗伤虬曲纠集,远远超出玉简中举过的例子。
‘能把自己作成这个样子,也真是特别、特别不容易。’
她的情绪过于炽烈,这一句捧读完完整整传达给了瘫着的慕墟。
慕墟:“……”
这难道不是他英勇的记号?
慕墟认认真真动脑子想了想,识趣地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一股脑从空间里取出十几个药瓶子。
白璃盘膝坐在地上,东挑西拣找不到能够对症的丹药,动作变得有些急躁,不似平常从容。
那边小心摘取灵草的原幼低呼了一声。
五人一龙齐齐望着。
那一朵盛放的银白花蕊,眨眼间在赤昀掌心枯萎,最后散尽灵光化作一颗朴实无华的种子。
很明显,这一株荧惑草充作鱼饵的只经历了两次花期。
赤昀握着种子的手有些抖。
原幼沉默地低下头,金宸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沮丧,就连最沉得住气的云翼脸色都不免变得难看。
“都苦着脸干什么?”
白璃目光扫了一圈,仿佛当初立下天道誓言的那个人不是她,声音意外的平稳:“说不定,我就能让这株荧惑草在七日之内再开一次花呢?”
赤昀拳头紧握:“世界上哪儿那么多奇迹。”
三十年的星力,那里是说补就能补得上的。
便是叫来部落中修为最高的大长老配合,也不可能在七日之内搞定。
“看来今天得给你们好好上一课,我这课就叫做——”
白璃打了个响指,掌中多了一只小葫芦:“要永远相信人能创造奇迹。”
灵湖边一片寂静。
与其希求天道怜悯赐下虚无缥缈的奇迹,倒不如亲手创出个奇迹来。
白璃从玉葫芦中倒了十几滴,凝血汇成细小的水珠缓慢渗入他溃烂的尾巴。她眉眼带霜,含笑的唇角隐隐露出一点嘲讽。
认命?
不存在的。
作者:感谢在2020-02-2500:06:21~2020-02-2522:18:38期间资助龙崽崽养小凤凰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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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啾
第二十二章
最后一线阳光被层云收敛。
具有治愈能力的血珠,能修复泰半皮肉伤。但他尾巴尖上的伤并不简单,似乎有两股相斥的灵气在破坏血肉中的生机,那些被灼噬殆尽的腐肉必须剜去。
白璃皱着眉,匕首用灵火烫过,药酒轻轻浇上他溃烂的尾巴。
慕墟没有出声。
白璃胡乱找着话题,意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么,请问我的小蛇叫什么呢?”
【……慕墟。】
这个名字怎么听上去那么耳熟啊。
白璃手底下的动作很平稳。
但仔细回想,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慕墟有些紧张。
他也不知道心底里究竟想不想让她知道。
作为一只名声很差的、孤僻的龙,慕墟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口中近乡情怯的心情。
白璃只思考了一瞬就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投契的表现,这种修真/世界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缘法。
就……类似于这个妹妹我见过?
白璃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嗯,没错了。’
‘说不定,这个弟弟就是我曾经见过的。’
慕墟似乎松了口气,心跳却越渐快了几拍。
活了几千年的龙一直想不通,甚至开始苦恼。
这只小凤凰为什么会觉得是她的年纪比较大?如果……如果知道他其实是只很老、很老的龙,她会不会失望?
剜去腐肉,白璃碾开丹药铺了一层药粉,顺势轻轻吹了吹。她低着头,不再故意逗他,安安静静地用纱布把小蛇的尾巴仔细包起来。
像是怕他疼,手中的动作变得愈渐小心翼翼。
慕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瞬消弭。他以前确实受过很多伤,从来没有这样打理过。
龙族拥有强横的恢复能力。
没有人会重视过几天就会好的伤口,也没有人会关照凶狠的大龙。
慕墟不自在地动了动尾巴。她好像真的会那种神奇的巫术,能让龙整颗心都仿佛浸在温泉里一样。
而这个动作,成功让白璃误以为是他不喜欢包扎。
白璃知道邻居家的猫猫不喜欢把肉垫裹起来,但小蛇这种生物也不喜欢裹住尾巴吗?
“不要动哦,弄松了就再包一次!”
她故意沉下语气,声里却流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
白璃习惯用牙咬断多余的纱布,驾轻就熟打了一个不怎么漂亮的蝴蝶结。她的动作严谨又认真,仿佛眼睛里只装得下他一只龙。
如果是这样的话,再包扎一次两次,或者七次八次都是可以的。
慕墟想。
白璃洗干净手,拈起草地上带血的鳞片,妥帖的收在一只装灵草的玉盒里。
这是一个教训。
她不怕用自己的命冒险,但半点受不得在乎的人因为她的冒险遭难。那种滋味绕在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白璃依照习惯把装着鳞片的玉盒收在小葫芦旁边,深吸了口气。
所以,不会、也不能有下一次。
……
云翼带着赤昀、金宸处理地上的林宿去了。
白璃带点完手头的丹药,朝坐在一边的原幼问道:“月隐鱼是在哪里捉的?”
“这种鱼生长的地方,说特殊也算不上,只要是灵气尤其充盈的灵湖都可能有。”原幼敲了敲额头,捡起一片叶子给她看:“一般这种湖旁边都长着这种银杉,这湖里指不定就有。”
白璃若有所思,翻开灵府中储存的玉简。
原幼瞧了瞧白璃手掌中裹成一团的慕墟,忽地醒悟:“但真要下水的话,你倒不如潜到湖心深处去找灵泉心。这东西的温养作用可比月隐鱼有效。”
玉简上说灵泉心是不可多得的天然水系灵宝,最能温养经脉,修补暗伤。月隐鱼似乎就是这东西的伴生兽。
但白璃想不明白,疑惑道:“你当时都找到月隐鱼的窝了,怎么不顺手收一收灵泉心?”
“我又不是水系的,泉心对我一点作用都没有,潜到深水去还会弄得羽毛湿哒哒的。灵泉心嘛,说到底不就是一团水。”
原幼理所当然:“还不如月隐鱼,至少能煮着吃。”
老饕就是这样理直气壮。
白璃算盘打得响,试图和她讲生意经:“怎么用不上,你完全可以去和水系兽人换一大笔灵晶,这东西有价无市的。”
原幼诧异地望着她,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么缺钱吗?”
白璃:……
对不起,我又凭一己之力拉低了咱们部落的贫困线。
打定主意去湖心深处碰碰运气,一切都变得有条理起来。
首先,要把受伤的小蛇安置好。
慕墟的挣扎被她用手头剩下的长叶子轻松镇压。
虽然他是一只水属性的小蛇,但动动脑子都该知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不能碰水。白璃有点头疼,朝唯一看上去很闲的原幼道:“替我看顾着点。”
“没问题,就放我——”
原幼琢磨着月隐鱼的味道,不怎么在乎地偏过头。却正正对上一双漠然的眼,那一片湛蓝水色中凝着一层霜雪,冰封着深不见底的黑渊。
这只灵宠的眼神怎么这么凶?
看得人深水恐惧症都要有了!!
原幼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放我旁边的草地上。”
白璃从空间里取出柔软的棉纱,用绿叶团了团才把小蛇放上去。
扔下一套阵盘,她试着商量:“我争取顺路帮你逮条鱼回来,这次红烧成不成?”
原幼从乾坤袋里找了一柄钓竿,直直甩到水中。
她有点怂,偏开头错开那双眼睛。但涉及吃的问题依旧有铮铮风骨:“清蒸,这个问题没得商量。”
白璃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不放鱼饵,月隐鱼是傻了才会咬钩。”
原幼:“……”
原幼强撑着鱼竿一动不动。
等白璃下了水,原幼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把提高鱼竿,在弯钩上放了块小甜糕。虽然不知道月隐鱼吃什么,但没有崽崽不爱吃甜的…吧?
不爱吃甜的慕墟本崽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
一轮弯月从云纱中探出头。
他盯着那只钓鱼的雌性孔雀,灵识感应到浓郁的月华之力,龙语低沉:
“昏睡。”
“啪嗒——”
鱼竿砸在草地上,原幼垂下脑袋真正一动不动了。
阵盘升起的灵光结界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但纱布包裹起来的尾巴加大了行动的困难,慕墟费了些力气从绿叶围剿中脱困,鳞片擦过绒草轻轻松松从小潭边离开。
*
虽然会游泳,也知道在灵气加持下不会有溺水的危险。但白璃总觉得潜入水下有股虚浮感,不如陆地之上脚踏实地。
她从小都这样,打心底讨厌水淹没皮肤的感觉。现在在原幼那一通洗脑下,甚至觉得有种羽毛变得湿哒哒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