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奕云飞倒飞出去,林九溪脸上长年不化的淡然,终于破碎了。
被元逸击飞的奕云飞,在空中翻转身形,落地之时半跪在地。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口中满是铁锈味,擦了擦嘴角他慢慢站直身体。
“师伯,云飞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元逸因奕云飞的话有些羞愧之色,身为仙修,趁其不备出手确实落人口实。
但转而又想到,这人对元阳诸多欺瞒,又是欲仙宫的魔头,脸上本就不多的羞愧瞬间消失不见。
“仙修魔修千万年来对立,今日不管是我九幽困杀了你,或是你灭了我整个九幽山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奕云飞没有回答元逸的话,而是看向了始终未曾发过一言的林九溪。此刻林九溪正静静的站在原地,诛邪剑已经被他收回。
“那么师尊呢?师尊也是这般想的吗。”林九溪深深的看了奕云飞一眼转过背对着他,隐在衣袖之下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你走吧,今日一剑便断了你我师徒情分,今后若是再见,必是你死我亡之局。”
“是嘛。”奕云飞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伤口虽是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根本,只需好生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他看着林九溪的背影笑道:“那么师尊可要好生照料好自己。”待他伤好便是他抢林九溪回欲仙宫之时。
奕云飞转身离开,林九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失落。
整个九幽能拦住奕云飞的人,只有林九溪一人。如今林九溪不曾拦他,奕云飞自是来去自如。
一天后,云涧峰。
“师兄又是何苦?”在云溪阁竹屋前的石桌坐着两人,说话的是元生。他看着眼前端坐着饮茶的白发之人,眼里有丝丝心疼。
“师父曾说过,以师兄之能若能断情绝欲,白日飞升只是时日问题。奈何师兄却…”
白发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向元生,清冷的声音随即传来,“奈何如今我非但未能做到断情绝欲,还落得如此下场…”
他声音里带着的隐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他一手抚在自己胸口,轻声说道:“师弟,我这里疼,很疼…”
元生从未见过林九溪这般脆弱的时候,在他记忆里的林九溪永远都是一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都说无情冷漠之人用情至深,林九溪这般也是早晚之事吧,“师兄若想去寻他便去吧,元逸师兄那里我自会向他解释。”
元生不愿看自家师兄如此,可林九溪心中的疼痛的原因并非是因奕云飞的魔修身份,而是此奕云飞非彼‘奕云飞’。
因感情用错人的负罪感,让林九溪的内心越发煎熬,那身体确实是奕云飞,可内里的芯子,怕是两百年前就已经换人了。
而自己本就是因‘奕云飞’而立下除尽天下魔修的誓言,如今立下如此誓言的自己却喜欢上了那个‘杀死’奕云飞的罪魁祸首,他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但林九溪最不曾明了的是,他堂堂欲仙宫魔君,为什么会千方百计的来寻他,更甚至用奕云飞的身份潜入九幽诓骗他,撩拨他。
过了许久,林九溪噗笑一声。他自知,就算他不曾用‘奕云飞’的身份又如何,只是那一样的样貌自己便会将人认错。
随即又叹了口气,做了千百年的魔君,怕是因为过于无聊吧。
不然怎会闲着无事,到九幽来逗像他这般无趣之人。
更甚至从未对他动过情吧,就算曾有过一丝情意,那一剑之下也怕是断的一干二净,不然又怎生走的这般干脆。
元生本就不了解此事的全部经过,见林九溪因他说的话,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却始终没有回答。
思索一二,再开口便换了个话题,“我昨日在九幽镇见到几个琼瑶派弟子,她们在四下打听我九幽近日发生的事,怕是来者不善。”
元生前几日便去往九幽附镇,向镇中主事传达山门内所需丹药灵植的种类及数量。却在回来的路上,发现琼瑶派的女弟子,大量驻扎在九幽镇。
近段时日发生事情太多,就算有意隐瞒,但还是会被有心人知道。
九幽因邪魔之战,大部分长老峰主受伤颇重。如今又有欲仙宫魔君之事,琼瑶派若要一雪上次之耻,只怕就在近几日了。
对于琼瑶与九幽之事,元生自然知道无可避免,不过时日问题,只是这琼瑶派选在这时找上门来,未免也太过失了气量。
林九溪对这事儿还算上心,开口问道:“此事可与元逸师兄提及过。”
“元逸师兄尚还在处理昨日之事,我听闻师兄…便先行来见师兄了,还未来的及与元逸师兄说明。”
林九溪昨日一番白了满头青丝,元生虽便不懂林九溪心中所感,却也知似林九溪这般淡漠之人能一瞬白头需何等痛心方能如此。
“师弟可向元逸师兄传音,此事还需元逸师兄来处理,若能不战则是最好不过。”林九溪说完,看着天空不再吭声。
元生又怎么不明白,此战若迎了必是死伤无数,但想不战却是只有一个法子。
他叹了口气向元逸传了音,说明事情原委。元逸很快回答此事他会处理无需担心,让元生看顾好元阳即可。
几日后琼瑶派递上拜贴,大意是说这几日将登门询问上次所谓交代可有结果。若无法好生解决,那琼瑶派只好请老祖来主持公道了。
那字里行间满是威胁之意,看的元逸直摇头,到最后拍案而起,“这琼瑶派当真是欺我门派无人!”
元生抬头看了元逸一眼,喝了口手里的茶幽幽道:“我九幽虽名声远播,但目前修为最高之人,确实只有元阳师兄。”
九幽前人厉害者比比皆是,但大多以飞升为己任,对山门之事十之八九不会有所了解,更别提像林九溪这样,出世除魔修者基本无。
因为没有扰心之事,九幽几乎每隔百年便会有人飞升。而无法飞升者,多因渡劫失败失了性命,或寿元耗尽神魂进入轮回之中。
但近几百年来不知何原因,连飞升率最高的九幽,都频频渡劫失败。
且一旦失败都会被劫雷劈的魂飞魄散,别说是灵体去轮回,就是想被魔修利用都无任何可能。这也是导致九幽没有修为高深的紫字辈以上坐镇的原因。
“元阳他如何了?”
元逸这会儿心中是懊悔的,若他当日不曾将奕云飞魔修之事公布,更甚至他不曾将奕云飞交于赏罚堂,或许林九溪也不至像现在这般。
“除了青丝变白发,和以前一般无二。”元生放下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走至窗口看向坐在外面的林九溪。
和奕云飞未曾出现之前一般无二的林九溪,仿佛是个无情无欲的布偶人。别人也许不知,但他和元逸是知的,元阳年少时也曾嬉笑打闹过。
只是那年从中洲忽凉山回来之后,元阳便变了。变得不喜言语不喜吵闹,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少。平日除了修炼,便是除魔修。
当时他只道是因紫星长老的死,及诸多师兄弟殒命带给他的打击,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这样的元阳。
可从奕云飞出现之后,元阳活了…他眼里又有了光,不再复无知无欲的模样,可当下这光…却是又灭了。
良久之后叹了口气,走到元逸身边,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坐下。
“师兄无需过多自责,就算师兄未曾挑明云飞之事,时日一久也必会传出风声。这也许便是元阳师兄的劫,他的劫便是那个叫奕云飞的人。”
“师弟这是何意?元阳与那奕云飞不过是师徒,就算关系亲密了些也不至于与劫扯上关系。”
在元逸眼里,奕云飞不过是个不懂世事的毛头小子,怎么就突然变成元阳的劫难了?
说道劫,他第一想到的便是生死劫,一个是魔修魔君一个仙修第一人,若是两人之间有劫,那也只能是生死劫。
“是何劫还需师兄自己体会。”
元生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既然说起这个,元生还想向元逸师兄提个醒,元阳师兄曾与云飞立过天道誓约若奕云飞身死,元阳师兄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听了元生自是话元逸出了一身冷汗,他当真是是该死,竟忘了这一茬,若当日他真的带着众人诛了奕云飞,那他此刻怕是已经再难见到元阳了。
第25章已修
近日有太多的事等着元逸处理,这会儿能来这一趟已属不易,他站起来,“师弟,元阳便由你费心照看了。琼瑶将登门之事,切勿告知元阳,你…好生陪着吧。”
元生点头应是。
元生送元逸离开,回来时路过观望台,林九溪还是刚刚那副姿态未曾动过半分。元生叹息一声,走了进去。
心中感慨,就是那年从忽凉山回来,也不见林九溪这般模样。他走到林九溪身边,“师兄,已经坐了一上午,可要回去歇会儿?”
林九溪摇了摇头,并未开口。
倒是一旁侯着的青衫行了一礼,说道:“就算回了屋,峰主也是这般坐着。云飞师叔不在的那半个年头,峰主也是如此过来的。”
元生点头,朝青衫挥挥手意示他离开,“师兄,可是在担心云飞师侄?”
应是听到云飞二字,林九溪竟转头看向了元生。
元生见他有了回应,继续说道:“师兄不如离开九幽,就算不是去寻云飞师侄,出去游历一番也是好的。”
元生总觉得元逸有什么话没说清楚,琼瑶之事能完美解决之法只有一个,虽是最好的办法,但他不愿见元阳师兄在如此不知不觉下做了自己不愿之事。
林九溪收回目光,轻声答道:“不用,这里很好。”
这里是他与奕云飞一起生活过得地方。
他又抬头看了元生一眼,见对方满脸忧愁担心,复而又说道:“师弟无需担心,我无事。只是这峰中无以为乐,才独坐于此。”
元生不再答话,安静的陪元阳坐着。这一坐便是到了日落西山之时,青衣来请林九溪回屋休息,元生一路跟随,等林九溪房门关上方才离开。
元生离开,林九溪便行至隔间的书房。他站在书桌前良久,方才从桌上一堆卷轴中取出一卷。缓缓打开后,画卷上出现奕云飞的身影。
手指拂过画中人的脸,五指收紧低声喃喃道:“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隔日,林九溪去了奕云飞所居住的西院,他这才看到那放在房间角落的七弦琴。
他将琴放在桌上,一手抚过琴身,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峰主,云茂师伯来了。”青衫说完,云茂便捧了一套红衣,走了进来。
云茂走到林九溪跟前,轻声唤道:“师叔。”
坐在案前的林九溪抬头看了他一眼,“何事。”云茂没答话,而是在林九溪对面坐下。
“师叔这琴,是云飞师弟亲手做的吧。”云茂淡笑一声,“当日为做这琴,我和云焕陪他闯了那巨叶谷,当时还道他对师叔心意致深。却不想…”
说完他轻叹一声。却不知,这话像敲打在林九溪心尖,他伸手抚了着琴身喃喃道:“原来,那日在主峰说要送于我的礼物,便是它么。”
云茂虽没有接话,他今日来云涧峰是有任务在身,“今日九幽有喜,师尊命弟子送来这新衣,还望师叔换上之后,与弟子一同前往主峰。”
红衣并不花哨,是很普通的款式。但从质地上来看并非凡品,倒像是蛛丝所制的防御法衣。
见林九溪没有动作,云茂继续说道:“此衣是师尊特意找人为师叔所制,师叔不要拂了师尊好意才好。”
林九溪盯着那衣服瞧了半天,突然想到云飞也时常着一身红衣。
他站起来接过衣物,使了个术法,一瞬后衣服便穿在了身上。林九溪本平日穿着清素,今日一身红衣十分亮眼,美中不足的是脸上没有表情。
林九溪跟着云茂来到主峰,高台之上仙子起舞,高台之下宾客满座。此情此景,与奕云飞拜师那日何其相似。
但他身后所跟之人并非奕云飞,而今日所主之事也并非收徒之礼。
“请元阳仙尊。”主事之人并非元生。
林九溪不知为何不见元生和青衣青衫,他站在原地思索。还未等他细想,云茂就走到他跟前,“师叔,快些上去吧,就等您了。”
林九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了声无事,便上了高台。
高台之上,除了同样一身红衣的白云仙子,还有九幽各大峰主长老和琼瑶派太上长老,以及门派掌门羽织。
“这是何意?”林九溪声音不大,却有些恼怒之意。
元逸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师弟,这是为兄为你和白云仙子准备的结契大典,你可还满意?”元逸语气平和,心中却是有些担忧的。
昨日夜幕之后,他前去云涧峰与元生商议,却遭到了元生的反对,就连青衣青衫也是如此。
他几次问其中原由,元生都不愿回答,最后无法只能将三人控制起来,他到现在还记得他临走时元生说的话。
‘师兄如此会将元阳师兄逼入绝境,师兄万万不可造次。元阳师兄于云飞师侄所立之誓,师兄难道还不明白吗?元阳师兄如此,皆因心系云飞师侄,如今师兄让元阳师兄与白云仙子结契,将让元阳师兄如何自处?’
思及此,元逸心下一冷。
心系奕云飞?一仙一魔一正一邪,同为男子说什么心系,当真是不怕天下人耻笑。此时元逸也不管林九溪作何反应,直接走至高台前方。
“今日是我九幽元阳与琼瑶白云结契大典,在场各位能来是我九幽与琼瑶之幸…”
“师伯这词还真是一成不变啊,师伯是词穷了?还是没甚好词?”
两人声音都经灵力加持,清晰的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九溪看着坐在屋顶的奕云飞,眼神怔然。望穿秋水的模样,只怕一眨眼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师尊,徒儿不过离开几日,就要多个师母了。若再多离开些时日,怕是要多个小师弟了吧?”
奕云飞话里都是戏谑,脸上更是笑意盈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怒火中烧。
元逸一见他,便喊道:“你还敢来!”
他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坐正身子,“我为何不敢来?”
“师伯既然在这,那也免得云飞再去寻你了。”奕云飞一个飞身来到林九溪身边,笑嘻嘻的牵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