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登临,不忘观察:“攻左翼!”
高枕风一马当先,足尖一点旋即飞向左侧,体内灵气流转,青峰势如破竹!
慕容醒与他数年相知,默契到不需要眼神交汇,始终立在他身后半丈之遥。慕容醒自幼勤学不辍,剑道上天赋或许不如落星河,冲劲比不上高枕风,却也承袭了慕容氏八分绝学,此刻围战亦不逊分毫!
贺摇花在他们身后保有余力,只是在他们自顾不暇间及时送去一道红光,恰好扫开一片空白。
阮重笙被他们护在树上,凡有攀爬的都已经给贺摇花及时解决。四人配合行云流水,三个剑锋横绝,一个居高远射,却依然纠缠了足足半个时辰!
簌簌叶雨里,阮重笙左手垂下,万古弓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已经连发四十八箭,纵然仗着体质特殊,也有些灵田空虚之感,高喝:“慕容,你们有没有什么信号?召些人过来!”
“哪有那种玩意儿!”高枕风位置转了几回,最终几乎被逼回原位,他后背紧贴树干,同时咬牙:“你行不行啊!小心被这群东西拖出去吸干阳气!我们可不救你!”
阮重笙摸一把汗,笑嘻嘻道:“累是累了点,不过凤凤你放心,我阳气金贵着呢,能吸走的只有漂亮的好姐姐!”
高枕风:“什么漂亮的好……”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靠!不要脸!”
这玩意当然不是什么吸阳气增加功力的邪祟,相反,这正是个储具。只要教这些劳模拖住,吸走的灵力便全部归于这片秘境,化作春泥护花去。
这听着还不错,可他们这些人修炼刻苦也不是为了白搭给洞天福地的。这玩意年年都有,堪比时天府第一劳模,年年都缠着它们吸灵,再如何小心谨慎都着过它们的道。吸便吸,偏偏这群玩意贪心,从来不知节制,吸起了劲就得把人吸成干尸为止。
这谁会愿意!
第82章异香
高枕风不愿意,阮重笙自然也没那非上赶着舍己为人的好心肠,他眼珠子一转溜,还没来得及想出别的法子,喉头一阵腥味上涌。
他跳下来,侧身时不动声色咽下一口血,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万古弓是神器,可使用这种神器,代价也是极其巨大的。阮重笙喘着粗气,尽量压抑住灵气的流逝,喘着粗气重复一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完。”
贺摇花投来一眼,反手灭了两个扑上来的小怪,扭头时候不忘砸来一句:“白先生不会让我们送命!”
这会子他总是打理精细的头发已经散开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上,与平时的模样相去甚远——当然,慕容醒和高枕风也好不到哪里去。场面非常狼狈。
其实生死一线时,自然有强行传送的法阵。
阮重笙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一边平顺着呼吸,一边道:“可哪一个愿意就这样放弃?”
贺摇花同时开口:“……可没人会放弃。”
“问题不在于此。”慕容醒摇头,他仔细打量阮重笙,皱起眉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脚踹开了身后偷袭的精怪,“你先回来!”
阮重笙一愣,“什……”
“我们不用你拼命护着。”高枕风横剑在前,替他开口:“就算你的弓有天大的本事,耗尽灵气后,你不就成了累赘!谁要拖着你出去!”
这人总是心口不一,不会好好说话。阮重笙这样想着,却弯起了眉眼。
他依言收起了万古,负手,扬眉,“那我们就得苦战了!”
“苦战便苦战,还怕了不成!”
万古最大的好处是不必近战,然而这好处也有限,阮重笙选择万古应战,是为了尽量护他四人安全,也是为了……心患。
他慢慢舒了口气。
林外。
晋重华遥望林深异动,忽而回首,眉眼间难得散了从容,“先生?!”
他的惊诧没能惊到白先生,先生抚须应道:“嗯。”
晋重华的神色渐渐沉淀下来,他道:“先生可知,‘绿蚁’是……”
白先生似没看见他眸中几番流动,接道:“……是连当年的你都对付不了的东西。”
旁边的高老头笑眯眯道:“这可是我和小莲真弄出来的东西,当然……”在白先生警告的目光里被迫咳着改了口:“嗯,和你娘亲——这可是九荒图鉴里都没有的东西!”
“人都恐惧未知。”白先生淡淡道:“你我如此,阮重笙也难免。他是杂书堆出来的难得的渊博,可当这种渊博带来的自信无用武之地时,他的选择更有意义。”
陌生与恐惧……
晋重华立刻便要上前去。
“重华!”
高老头拦住他去路,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泄出隐藏的精光,他抚须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也知道,关心则乱。”
白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最重视的学生,轻描淡写:“重华,他总要自己成长。你不能护他一辈子。”
晋重华没有回头,高守烛也明白他这已是在沉思,悄然松了口气。
正是此时,天边蓦然溅起三丈湍流,直冲云霄。灵气波动搅乱了一方空间。
剑气和戾气。
高老头脸色变了,掐诀布阵,灰袖一扫,眼前一片山河交错。
晋重华抬眸,慢慢皱起眉头。高守烛顺着他目光看去,立刻叫道:“遭了,这里头的河是活水!”
晋重华已然提剑,吴千秋拦住他,急促道:“你先冷静!先生,布阵的时候我并未——”
“这个不是原本那一批绿蚁,是我之前动的手脚,单独放了一批进去。”高老头摸着脑门讪讪道:“我也没想到他们踩了连环阵……”
白先生看去,淡然自若的神情浮动了几分,“截住!”
这样人仰马翻里,晋重华走得却是最快,但几步之后,他忽而驻足,回首道:“胡闹!”
高守烛摸摸鼻子,在背后叫他:“重华去你干什么!”
“——带他出来!”
“阮重笙!!”
漫天水花里,教淋得狼狈不堪的三人急急后退,仍被冲出几口鲜血。
水花中心的阮重笙跪倒在地。
他的周围全是血,还躺着七零八落的尸体。这个少个头,那个少个胳膊腿儿,若给凡界人瞧去,怕是此生毕后黄泉路上十八碗孟婆汤都忘不了。
“没……没事了。”
阮重笙捂着心口,勉力笑了笑。他低头瞧见这素色靴子上头染着奇奇怪怪的颜色,一片斑斓倒似秦淮河畔,居然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笑得却实在不太走心。高枕风要过来扶他,一旁一直观察的贺摇花却急喝:“别碰他!”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
高枕风直接被一阵红光震出三米外!
阮重笙呆呆地看着,跌跌撞撞站起来,往高枕风面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踉跄着后退数米。
“……应该没有那绿色的怪物了。”阮重笙捂着嘴,死命压抑住剧烈咳嗽,心头道了句:“果然。”
——果然还是压制不了扈月。
“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没有人来得及拦住他。
慕容醒扶住高枕风,疾呼:“阿笙!”
他一顿。
慢慢捂住胸口。
面前三人并不知道他内里经脉如何紊乱,却也察觉了三分异样,受了伤的高枕风也顾不得运灵,开口便喝道:“你跑什么!你那剑怎么回事!”
阮重笙咽下一口腥甜,依旧背对着他们,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失算了。”
“这是什么鬼话!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剑气怎么像……”
花期忽然横亘在前,剑的主人慢慢抬起眼睛,直视那道背影,“别跟他说话。”
高枕风怒极反笑:“不跟他说话我跟你说?他明显不对劲!”
“——都给我闭嘴!”阮重笙一声怒喝,下一刻,喉头又是一甜。
他这次没咽回去,以袖掩面,溢在掌心。
滴答,滴答,空中慢慢弥漫出一股异样的甜香。
“你还发怒!”高枕风却是一恼,刚要说话,贺摇花直接拿花期往他脚边一插,“什么味道!”
高枕风顿住脚步。他并不如贺摇花般生得一只狗鼻子,可这种程度的异香,但凡不失嗅感的都闻得到一二。
这早不是单纯的百草花香,已经到了熏眼睛的程度。
高枕风眼神一变,高声问道:“阮重笙,你闻到没有?”
阮重笙握紧拳头,血液慢慢凝固,最终化作虚无。
“有吗?”他苍白着脸回了一声,就这短短二字,胸腔里头一团灵气便如战鼓擂动。
“刷——”地一声,剑破空而来,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虚空之中只一道残影滑过,阮重笙侧身闪避,却也生生削断了鬓角一缕碎发。
也是这一闪竟来不及留意位置,嘴角鲜血乍然展露在几人面前。
“贺摇花你发什么疯,阮重笙现在……”声音止在看清血滴落的地方。
也不过是刹那的失神,嘴角几滴血飘落在脚边倒躺的枯木上。
那截枯死的木头顷刻疯长,就着斜插的姿势重新长出了一段枝干,密匝的枝叶也盖不住这欣欣之貌,恍然竟有参天之势。
最终停在了约莫一丈之长。那犹覆着一层苔藓的树散发出异样的浓香。
贺摇花掠过他,径直握住插在木头里的花期,试了一下,皱皱眉头,看了一眼阮重笙,继续用力,一连三下,连人带剑后退三步,方站稳脚跟。
“你倒是出息了。”贺摇花传音。
两人对视间,阮重笙握住他袖角,往他胸前一靠,抓住胸襟,将嘴角鲜血蹭了个干净。
贺摇花低头看着他的小动作,神情讥讽,下一刻却拥着他往后一倒,两人齐齐倒在青苔之上。
花期似不经意在小臂一划,留下一道近可见骨的血痕。贺摇花抬手挥袖,拂过血落之处,也不过瞬息之间,一株叶下珠骤然膨胀延展开来,露出一般奇诡。
高枕风盯着这变化,上前俯身查看,“什么东西?”
“贺少主的血?”慕容醒紧随其后,掐下叶片打量一番,没瞧出什么门道,高枕风已然把手一伸,直接捏着叶子换进了自己掌心,“你别碰。”
慕容醒失笑,“无妨。”
“你多灾多难的,能避着就避远些!”高枕风嘟囔一句,转头已然把叶子化作齑粉,聚拢在掌心,凑近一嗅,“是那股味道?”
正是方才异香。
高枕风思索片刻,就听贺摇花道:“我的血。”
阮重笙随着他的动作倒在一边,仰着头喘了几口粗气。慕容醒瞧着不免担忧道:“那他……”
“你的手给我。”贺摇花却握住阮重笙的手腕,高枕风见着便作势要拦,可贺少主压根不理会,只盯着慕容醒,开口就是一句:“给我一滴血。”
“血?”慕容醒还没反应,高枕风抢道:“我的不行?非要他的?”
“可以。”贺摇花侧首,眼里瞧不出什么情绪,指间银丝一划,便缠住了高枕风食指,“别动!”
银丝慢慢收紧,勒入肉中,溢出一滴血珠。
贺摇花把握地很有分寸,手腕反转,银线空中翻舞,带出一滴血落在草木之间。
同样的异象。
作者有话要说:就,想求个评论?
第83章意外
慕容醒这次俯身摘花的时候特意拔出了根茎,探勘间总算有了底,回身看向贺摇花,“中术了?”
“别问我。”贺摇花翘着腿,扯过阮重笙衣摆用力一撕,自个儿慢悠悠地包扎起了伤口。
花期乃是极上乘的灵器,这一伤可不是能轻易愈合的。从前高枕风也与他交过手,知道那剑伤如何瘙痒疼痛,此处并无灵药可用,这一道口子正不断泄灵,消磨元气。
贺摇花理所当然地拿着阮重笙的衣衫当棉布包扎好了伤口,也不再管那一片湿濡的血痕,打量四周,嗤笑:“又该是落星河拔得头筹了。”
躺着的阮重笙忽然睁开了眼,低声道了句“对不住“,喘了几口气又问:“方才那条小溪通往何处?”
“不知道。”贺摇花说完一句又传音道:“你不要命了?”
阮重笙白着脸摇摇头,“我前几日在藏书阁里守门的高老头说,天罡九荒本与凡界相通,这各处秘境取的凡景,江河也连的四海,方才的河若是活水,会不会……”他捂住胸口,借着贺摇花的手支起身子,摇着头自嘲地笑了笑,把脑袋搁在贺摇花肩头喘匀一口气,才继续说:“我生在金陵烟水,知道水患如何可怕。若方才、方才的波涛搁在了水乡,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贺摇花侧首一眼,立刻推开他的头,藏在袖子里的手盖住他的眼睛,面上冷笑:“你还真是一贯疯想。”
传音却道:“眼睛闭上。”
阮重笙小声道:“多谢。”
贺摇花脸色不大好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若外头有难,还有阮家,有九荒各大世家门派,轮不到你操心。”
“也是……沿水而居的有几个不谙水性。”阮重笙勉强笑了笑,慕容醒要扶他,给贺摇花拦了,“别碰他。”
阮重笙这一副重伤濒死的模样,看得慕容醒也有些迟疑,“阿笙,你……”
“我、我无碍。”他低垂着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那是扈月。
因天云歌的缘故被围杀时,剑气一扫,便杀了十几个魔修的扈月。
阮重笙下意识摸了摸双眼,慕容醒关切道:“你眼睛无碍吧?”
他摇头,“恐怕是花期剑气伤了眼,小荷花还是太没分寸。”
他背后的贺摇花却笑不出来。
“我去看看,你们都别跟过来!贺摇花你也别过来,疗你的伤!”
“喂——!!”
还没走出几步,跌跌撞撞里,忽然撞入一个怀抱。
“——疼吗?”
透着冷水梨花的幽香。属于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疼,怎么不疼。”他仰着脸,努力眨眨眼睛——不是幻觉。
是晋重华,他的师兄。
阮重笙捂着嘴剧烈咳嗽着,什么都没问,或许任何疑问也确然都显得多余,他只是捏着晋重华的衣襟,悄悄蹭干净了嘴边没咽下去的血渍,狼狈地笑道:“有什么办法,要是倒了,大家都一起完蛋了……”
源源不断的灵气自后背渡入这具力竭的躯壳。阮重笙抬头,咧嘴笑了笑:“师兄,云舒和言允是常年都拿了梨花熏衣么……真香啊。”
晋重华的手拂过他头顶,轻笑:“应该没有。”
“阿……”慕容醒的声音。
“——别碰我!!”
扈月划过天际,在晋重华都未能来得及阻止情况下,血染红了葱郁。
慕容醒倒在一片红中。
“阿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