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微扯扯嘴角,两道秀眉拧巴成麻花,趁大家都在看祭祀活动的空闲,小声抱怨道:“大侠,咱俩怎么穿得一样啊?”
她方才就注意到了。男人一身烟青长袍,面色似雪,唯薄唇嫣红,目如朗星,端的是俊俏无双。
如果她没有被迫换上同样款式的裙衫,肯定更有心情来欣赏这祸国男色。
可惜,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缺乏看美男的闲情雅致。
“小女子身份卑微,哪儿有资格与您一道站在这儿…”甄微偷偷摸摸看了眼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祁不唐作为沼之国的使臣,地位很高,站在祭台一丈外,离甄微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他神情平和,虔诚肃穆地注视着前方。
但她能够感受到,那充满敌意和审视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如坐针毡。
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为啥她这个外乡流民要和皇帝扎堆站啊!
俩人一前一后,站在祭台最显眼的位置。皇帝做什么,她也要跟着做什么。
对此晋简也感到非常厌烦。
他修习冰法,性子极其清冷桀骜,鲜露情绪。不高兴时,唇瓣便轻轻一抿,眼神也结成寒冰。
“祭祀途中,不可多言。”
硬邦邦丢下一句,再也不肯搭理。
甄微撇嘴,暗道:你的不爽都快透出屏幕了,还装冷静呢!
她的吐槽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注意力就被台上正在进行的仪式勾走了。
祭坛旁有棵大树,高数丈,树形挺拔,枝繁叶茂,生机无限,全然不像生长于旱地的植物。在降雨量极少的焰国,能够保持它的盎然,可想而知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树枝上挂着件红色衣裳,绿荫之下,一上身半露,肤色青紫的女人,长发垂地,伏面横躺。身旁,白虎生翼,目光凛然,巨爪压住她手臂,发出一声深沉长啸。
身为百兽之王,虎之一啸,几人能敌?
那紫肤女子顿时凄厉惨叫。
白虎啸毕,危险地盯着她,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朝女人而去!
甄微紧张得屏住呼吸,死死拽着衣摆,焦急出声:“她会死的。”
如此巨兽,它的雷霆一击,又有谁躲得过?
晋简下意识想要讥讽,却发现她额角滚过几滴冷汗,显然是害怕到了极致。于是勉强收回犀利之语,目不斜视,缓缓道:“不会真咬。”
简简单单四个字,平息了她一切焦虑与不安。
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太阳位置升高,顶在头上,热气腾腾。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晒得满面通红。
站在移动冰块身边就像随身携带了一个空调,甄微不仅没流汗,反而觉得浑身舒畅,脚步轻盈。连带着心情也好上许多。
又过一会儿,祭典结束。
她什么也不懂,学着晋简的动作,装模作样走下台阶。
呼!解放!
下场回到休息处,甄微彻底放飞自我,拎着小裙子蹦蹦跳跳,准备进屋去吃两块糕点补充下流失的体力。
背后,男人讨厌的声音传来——
“你很怂。”
脚步微顿,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批评弄懵了。
愣愣回头,见男人唇瓣轻张,继续说:“方才你为主,他为客;你居高,他临下;更重要的是,你身旁站着我。”
“但你仍然畏惧、退缩,因为他几缕若有若无的注视,乱了心思,慌了神智。”
“真笨。”末了,还嫌不够,又补上一句,“怂包。”
甄微想反驳,结果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可以回击的话。她白眼一翻,干脆认命,耍赖皮似的嘟囔道:“我是菜鸡,胆小又垃圾,你就骂我吧!”
她要生动诠释什么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
晋简摇头:“骂完了。”
他词汇有限,说来说去也就只有那些话。
哼。
女子走到屋里坐下,拿起一块绿豆糕,掀起面纱喂到嘴里。几口吃完,开始吃第二块。
甄微像只仓鼠,腮帮子胀鼓鼓,里面塞满糕点,快活地眯起眼,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注意到他还在看她。犹豫了下,忍痛分出一半递给晋简。
“喏。”
他没有接过,而是好奇问道:“你不知道虎咬女魃的仪式,是没见过祈雨吗?”
几乎大部分祈雨祭典都有这种环节,借虎之神力驱除旱神女魃。
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事情。
甄微‘啊’了声,用手帕擦干净沾着碎屑的手指,说:“我原来的世界不兴祭典,很多人觉得它封.建迷信。”
“如遇干旱,怎么解决?”
“南水北调,人工降雨…方法很多呀。”
晋简眼神微动,重复道:“人工降雨?”
“嗯,好像是往空中撒播催化剂,类如干冰、碘化银这些,使冰晶增大到一定程度,催发降水。”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是学文的,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你听听就是了。”
他想了想,又问:“何谓干冰、碘化银?”
“……”大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突然化身好奇宝宝我可顶不住啊。
多瞅她几眼,晋简收回视线,喃喃说:“算了,看上去不太聪明,问你无用。”
“大侠,我听到了。”
甄微咬手绢,现在很流行把心里话大声说出来吗?都不顾及她这种听客的感受吗?
无视女子幽怨的眼神,他马上换了个话题:“五日已过,《引生诀》…”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手:“背完了背完了,快抽我!”
晋简一怔,颇有为难:
“手中无鞭…用剑可以吗?”
“?”
甄微气笑了,咬牙道:“小女子说的是抽查,不是抽打。”
“哦,可以开始了。”
她潇潇洒洒地背完整篇,流畅自如,几乎没有磕磕绊绊。背到最后一个字,骄傲地抬高下巴,活像只不可一世的鹌鹑。
“嗯。”他说,“第一阶段结束。”
眼儿微微睁大:“还有第二阶段?”
他奇怪地说:“这才刚开始,还有很多个阶段。”
“…还要背什么?”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文科生永不认输!
“不用背,接下来,只须静坐。”
晋简喝了口水,道:“若行武道,你便要开始锤炼身体,日复一日地修行强身,直到身体达到更高的境界,方可参悟招式。”
“但你在武道上的资质极差,性情软弱,加之有聚灵之体,所以更适合修习术法。《引生诀》乃我游历山川偶得,它是极高阶的物什,你学了只有好处而无弊端。此类仰仗自然的秘术,掌握条文是前提,你要想真正开始接触奥妙,必须先捕捉生机,感悟行术之法才行。”
甄微:大侠,你可以只夸我聚灵之体,不用说前面那些话的。
资质极差·性情软弱·辣鸡圣女露出个苦笑,试探性发问:“我需要坐多久?”
“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咚!
守门的宫女听到室内一声巨响,急忙探出头来观察情况,待她看清,不由尖声高呼——
“快来人呐!水姑娘昏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怀疑自己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
第9章入门
甄微抱病在床,脑门上搭了张温热的帕子,靠着床沿,眼神游离,显得有点儿心虚。
她其实没什么大的毛病,但只要一想到晋简说的话,就忍不住想耍赖皮留在床上。
静坐几个月?几年?
恐怕会结出蜘蛛网吧……
一阵烦躁,她抓了抓头发,放任身体往下缩去,拉过被子捂住头。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先睡个好觉,醒了再考虑其他!
睡醒后,窗外天色渐暗,甄微揉揉惺忪的眼,从床上坐起来。她看到旁边摆了两盘清炒小菜,正好肚子‘咕咕’叫个不停,便走过去夹了几筷子。
唔,好吃。
一口接一口,直到两盘菜见底。
酒足饭饱后,餍足地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含蓄的饱嗝。
“水姑娘,您醒了吗?”
动动耳朵,好像是首辅的声音?
甄微急忙爬起来,整理了下衣服,使劲抿抿嘴巴,想让自己看起来苍白些,却忘记了她戴着面纱,别人压根看不到全脸。
收拾一番后,她过去把门打开。
秦首辅、袁阁老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请进。”甄微觉得他们笑得瘆人,勉强露出欢喜表情,将两人迎进了屋子。
抬头打量一圈,秦之舟不悦地说:“您是贵客,怎么安排到了这种偏殿,实在失礼。”
袁阁老附和:“就是,依我说住在雨神殿旁就挺好的,这才匹配您的身份!”
他俩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爷爷辈的人物,这会儿对着她‘您’来‘您’去,甄微真的害怕折寿。
她尬笑了下,道:“不碍事,这里已经很好了。”
毕竟是皇宫,就算偏到十万八千里,那也金碧辉煌,非普通人家可比。她草根出身,流浪江湖,对于现有的生活条件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
最关键的是,她也没胆子去肖想雨神殿啊!他们也不看看里面住的是谁!
和晋简当邻居,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姑娘宽厚,老臣羞愧啊!”秦之舟惭愧叹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又道,“您远道而来,理应好好照顾,不必与我们客气。对了,不知近日饮食可还合胃口?”
说到饮食,甄微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感激地说:“小女子都听文公公说了,是两位大人特地嘱咐御膳房给我准备餐饮,如此大恩,真是不晓得该怎么报答。”
这是实话,甄微确实很感谢他们。她早觉得奇怪,为什么进个大牢还有西瓜吃,鸭绒睡,过得不似牢狱生活,反而像在天堂享福。原来是走了后门,被大佬钦点,难怪最近待遇这么优渥,都快赶上神仙了。
“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了,哪儿用得着姑娘报答…”他笑容和蔼可亲,下一秒,话锋陡转,“您好好对皇上就行,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我和老袁就放心啦!”
甄微觉得自己脸上浮现出了几个巨大的问号。
她刚想澄清与晋简的关系,就见袁阁老老泪纵横,伤心地揩掉眼角湿润。
“姑娘是不晓得,我们为皇上的婚事操碎了心啊!他醉心江湖,死都不肯继承皇位。我与老秦费尽心机求了两年,他才肯登基…害,你说别的也就算了,皇上放言只娶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这叫什么事儿呢?”
甄微看他哭得凄惨,很多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根据她对晋简恶劣性格的了解,完全有理由相信,老王八说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是客观现象而非主观描绘。
也就是说,他居然要求臣子去找能让花开花谢、飞鸟落地的超级玛丽苏!
她同情地说:“两位大人辛苦了。”
伺候这么个龟毛皇帝,可不是辛苦了吗。
阁老擦干泪水,欣慰展颜:“万幸上天垂怜,让我们遇到了姑娘。”
那日于市井相逢,他俩本来想绕道避难。马车将行之际,起了阵妖风,直接撩起她的面纱。
哇,这是什么绝美容颜!
俩老东西平生见过的美人比白米饭还多,饶是如此,也不能从那一眨眼的风景里回过神。
不过美也没用,他们一大把年纪,儿孙都快生儿孙了,才懒得管这闲事。
撇撇嘴欲走,女子可能慌了神,飞扑到马车上,道:“两位爷爷,小女子身强力壮能干活,求求你们带我回去吧。”
透过缝隙,秦之舟看了眼不远处的身影,有些诧异。
附在阁老耳边小声说:“她惹了康王世子,瘟神一个,咱们快走。”
于是冷酷拒绝:“不需要,再见。”
她眼珠一转,把面纱撩开,讨好笑着:“那你们缺不缺个孙媳妇啥的,我都可以啊!”
这女人跟仙女似的,笑起来,勾魂呐!
袁阁老狠狠心想继续拒绝,忽然,后背被人戳了两下。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到秦之舟一脸诡异。
“老袁啊…你这仙人掌,会不会开花?”
“会个球,我不是才跟你哭诉把它养死了吗,怎么,你想气死我呢?”
“嗯,你低头看看。”
袁渺乖乖低头,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他那盆原本已经死透的仙人掌,开出了一朵雪白的花。
两人相顾无言,几息之后,‘咻’地别过头,盯着女子,齐刷刷道:“姑娘快上来,我们带您进宫去!”
亲娘嘞,总算找到了。
想起那段经历,连秦之舟都不免感叹万分:“姑娘美貌超群,天赋异禀,乃我焰国福星。您放心,只要您与吾皇结两姓之好,康王世子绝不敢动您分毫。”
果然是人精,把威胁都说得这么好听。
言下之意:你不跟我们皇上好,马上把你丢出去喂祁不唐咯!
甄微心中冷哼,腹诽道:姑奶奶看过的电视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跟我比演戏,你们还差个几辈子。
她大腿都抱了,还怕作戏吗?天真!
女子眸光潋滟,含着一抹春光,两分羞怯。欲语还休,轻声道:“大侠授我奇术,多有照拂,甄微心非顽石,又怎能不为所动?”
她含笑浅叹,娇娇垂眸,将声音放缓:“山有木兮木有枝,便是如此心迹了。”
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之舟喜上眉梢,连声叫‘好’:“来日方长,感情总是要慢慢培养的,只要姑娘有意,何须怕他无心!”
甄微眉宇间笼着一层薄雾,哀愁道:“可惜相处机会甚少,也不晓得大侠那样的神仙人物,几时才会看见我。”
这倒是个问题。
两位大臣纠结得很,感情这事儿讲究你情我愿。人家姑娘一头热有啥用?他们也不能强按着皇上的头逼他喝水啊。
她语气柔软,用独特的音调哄骗道:“在我家乡那边有种吊桥效应,就是说人在危难的时候更容易产生感情…唉,宫里这么安全,想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阁老恍然大悟,激动地说:“那你们出宫不就好了!”
“啊?”甄微表情为难,道,“可是皇上要处理政务,应该不便出去吧。”
“怕个屁,秦之舟能处理,你们出去培养感情,争取明年回来就揣个小皇子!”
比起皇嗣,区区政务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