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很少动怒,和魔兽斗殴也不过是因为心慕强者,对于那些弱小的小东西从来是不屑招惹的。
但今日显然心情不佳,脸上笼着薄霜,谁凑近谁便难逃一死。
又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能听出来它已经尽力把动作放轻,可是在他耳朵里任何动静都会放大数倍,根本是无用之功。
他执剑,屏住呼吸,准备结束这倒霉魔兽的狗命。待它气息稍稍贴近,晋简眼看就要挥剑。
转身,将那庞然大物真容览尽,他眼神闪了闪,剑光猛地往旁边偏移——
咻!
削掉了它一撮白毛。
这是只巨型长毛兔,浑身雪白,眼睛像两颗巨峰葡萄,黑得发紫。它眼睁睁看着大坨白毛从头顶飞下,顿时害怕得尖叫一声,屁股撅高,火速跳到大树背后躲起来。
两条耳朵耷拉护在身前,把脑袋往前一拱,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求饶。
男人动了。
他信步向前,走到大白兔身前。
它耳朵长得很,从脑袋两旁垂下,直接拖到了地面。发觉对方有伸手的动作,兔子二话不说,果断把头凑过去,甚至讨好地动了动鼻子。
晋简迟疑了会儿,还是把手轻轻搭到兔头上。
睫毛翕动,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半晌,他放出一顶银色笼子,白兔被法宝一罩,立即缩小成拳大,被笼子吸入其中。
她以前说过,兔子这么可爱,一定要红烧才好吃。这只如此肥美,还是留着罢,也许她会喜欢……
心绪混乱之际,一块令牌凭空出现,于空中投出几个烫金大字,上书:凤遗城大变,天级速来。
抬眼扫过,他表情瞬间凝固,下一刻负剑跃起,轻身纵过树顶,在森林中快速跳跃。很快,身影隐去,只留半道残影。
*
甄微觉得太阳穴疼得快要开裂,她用手掌揉了揉额头,艰难地睁开眼睛。
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没猜错,逐月朗应该有驱逐死气的作用。受她全力一击凤凰肯定够呛,不说完全消失,多半也是身受重伤。
那她的头为何如此疼痛…
沉睡中的记忆开始逐渐复苏,甄微皱着眉头思索好久,突然惊叫了声,猛地把眼儿睁大。
她想起来了!那鸟看自己打不过,最后关头竟然选择自爆。它被烈火烧成灰烬后,爆出漫天白光,接着他们都被那光吸入,消失在原地。
甄微从地上坐起来,撑起身子,沉住呼吸去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荒芜。火光冲天,土地焦黑,四处火焰并起,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吓了一跳,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落脚。身侧野火连绵,有越烧越旺的趋势,眼看就要烧到身上,可她莫名没有感到多么灼热。
咋回事啊,这火还玩儿虚张声势呢?
说起来好像是有点诡异,之前被凤凰放出来的火球撩到,她本来都以为自己要被烧死了,结果只是把皮烧焦了一层。
莫非天神附体,让她有了这般神功,足以防火防烧防高温?
搞不清楚状况,甄微摇摇脑袋,索性不再去想。她试着用信鸟与外界沟通,却发现鸟儿根本飞不出这片烈焰焦土。甄微登时明白过来,这里是一个的独立空间,与外界互不相连。
既然无法求救,她也不过多纠缠,转而开始探索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虽然没有觉得多热,但毕竟事关小命,她丝毫不敢马虎,小心翼翼地寻找‘漏网之鱼’,尽力避开有火的地方。
找不到方向,她全凭直觉摸索前进,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发现了除她以外第二个活人。
喜悦刚刚浮上心头,还没来得及把它摆上脸,甄微就看到那人衣摆不小心沾了点儿火星,他好像想伸手掸灭那火星子,谁知火势骤增,猛蹿至头顶,随后,他整个人在一瞬之间被火吞没。
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才露出一半的笑容忽然僵住,甄微惊恐万分,差点吓得叫妈妈。
这火特喵的温度是有多高,只不过是碰到一丢丢而已,怎么就把人给烧没了?
她居然还在里面走了半天,靠!
想到自己被火烧成粉末的场景,甄微只觉得一阵后怕,恨不得立即跪下给老天爷烧香告谢。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大大方方往前走,这下意识到火焰的可怕性,再也不敢前进了。
开玩笑,她头发这么长,万一卷到火里,下一秒就要去地府找阎王吹牛喝茶。
她还没谈恋爱,没发财,没找到神器,现在绝对不能死。
甄微思考了会儿,还是决定留在原地守株待兔。
既然她在里面遇到其他人,说明凤凰并非只把她一个吸了进去,肯定还有些停驻凤遗城的武者也在其中。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待在原地就能遇见出来找路的朋友,到时候和他们结伴而行,岂不美哉?
想法很美好,甄微唯独忘了一点——
她是个霉星。
半夜追本小说能把自己整穿越;逃命途中能被魔教掳去当圣女;做圣女也就罢了,在山上抠jio都能碰到剑尊…诸如此类的倒霉事简直不要太多。
如此倒霉,她又怎么能把普通概率套用到自己身上?
在这里时光流逝不可知,甄微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从一开始数数,以此计算时间。
等她数到三万五千七百二十六时,目光已经呆滞得如鸡。
“三万五千七百二十七。”
“三万五千七百二十八。”
“三万五千七百二十九…”
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快要断气似的。
这时,身后响起几声咳嗽。
她耳朵动了动,停止数数,打起精神继续听——
“阿微,你为何在这里?”
温柔如水,清雅如竹。
是秦倚雪。
听到熟人的声音,甄微险些喜极而泣,扭头呜呜咽咽道:“秦师叔,我可算找着你了!”
屁,其实完全不知道他也在里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晋简那坨人形冰山都爱听彩虹屁,更何况秦倚雪这个毛才长齐没几年的‘年轻人’。
她吸吸鼻子,把衣袖凑到眼角,假意抹泪,道:“我想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就没来得及离开。后来被一道白光罩住,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已经到了这处怪地…”
甄微仰起头,眼睛亮晶晶:“我想师叔心怀天下,肯定也没返回四海盟,便自作聪明猜测您同在此地,想去找寻。可这火厉害得很,我只找了一会儿,再不敢前进了。”
听完,秦倚雪眉眼柔了柔,把她扶起来:“此乃凤凰焰火,可焚尽世间万物,你不乱跑是正确的。”
“啊…”她害怕得缩了下脖子,语气弱弱:“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他轻轻摸了下她的发顶,安慰道:“勿怕,我会护着你。”
掌心搭在女子头上,悄无声息地输送几缕寒气进去,片刻,收回手,笑说:“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说实话,甄微没觉得有多大变化。不过她猜到秦倚雪对她做了点什么,于是马上作出惊喜的表情,声音稍稍抬高,连声说:“师叔真厉害,好像真的不烫了!”
他修的是至寒至冷的冰系心法,能够抵御烈火本就在情理之中,有他护航,她是真的放心。
跟在秦倚雪身边,至少不会沦落到被火烧成一堆灰的惨境。
男子身着云色大氅,上绣山峦野鹤,好不风流。一张玉面苍白若纸,唇瓣不薄不厚,正正好好,每一弯都是温柔的弧度。
他主动绕到她身后,头颅微微压下,贴近耳朵,但又隔出一个拳头的距离。
“只管往前,无需担忧。”
害,男色祸人,要不是知道这哥们的下场,甄微绝对火速开撩。
她说了声‘谢谢师叔’,继续往前探索。
路上,把凤凰复生与叶无相斗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他。秦倚雪听得极认真,没有出声打断,耐心地听完了全部。
末了,他叹声气,颇有愧疚:“叶师妹…也罢,回去后我会同师父交代,只希望他平平安安才好。”
知道叶无是银龙所化,他并非不惊讶,但此刻心头更多的情绪,是惋惜。
两人同出一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叶无的天赋。若他潜心向武,不出十年,荟英榜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无用,本次历练,他们亲眼看到妖物有多残暴,它们以人为食,是天地不容的邪秽。叶无既是妖物,便只能站在大家的对立面,再无前尘可顾。
甄微‘嗯’了声,不经意回头,正好撞进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师…师叔,你在看什么?”
妈妈咪啊,不要看我,你太惨了,我不想当寡妇啊啊啊啊啊啊!
秦倚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忽地,轻轻柔柔展颜:
“我有个妹妹,多年未见,几乎已经忘却了模样。可每次见着你,我就会重新记起她的样子。”
“阿微,你有双和她一样的眼睛,我好欢喜。”
它是那样清澈,总叫他这个没有归处的人误以为回到了故乡,抬头便能看见那片寂静而又璀璨的夜空。
第67章狗粮
他说完这句话,甄微愣了一秒,没有张口。
她完完整整看过原著,自然清楚秦倚雪的过往。若是了解他那段经历,多多少少便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也许此时唯有沉默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在这片独立空间里,甄微不必担心开花的问题,便大大方方地冲他露出笑容。
眉眼弯成月牙,里面藏着一汪清泓,仿佛能够扫清人埋在心底的一切肮脏污秽。
秦倚雪恍了恍神,看她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甄微知道,他应该是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天生炮灰命的妹妹——
雪国帝姬,琴挽夏。
从出生起便寒气缠身,只能靠焰晶续命。自幼背井离乡,幽居焰国矿脉,寸步难离。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试问怎能不思念,不上心。
她不再看他,把视线收回,扭过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一直没有言语交流,可甄微心里很踏实,丝毫不觉慌张。
跟着秦倚雪之所以让她感到安心,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武艺超群,另外一部分则是因为他做事非常稳重。
他是玲珑剔透的人,知道不该在外人面前过多流露情绪。哪怕心底再多惆怅,依然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好心情。
路上,秦倚雪又问了次事情经过。她不敢马虎,当即认认真真重复一遍。男子听后只沉思几秒,便把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
“你说洪水原先很正常,是忽然开始暴动的,对吗?”
甄微忙不迭点头。
她本来都准备收尾折返了,谁知道水势莫名暴涨,还变出些杀伤力巨大的岩浆。
“洪水暴动后不久,叶无出现,化身银龙与凤凰虚影纠缠,你们借此机会逃生…”他指尖轻轻敲了下腰间玉环,缓缓道,“看来,怪象皆因他而起。”
这话她能听明白。
虽然大家都喜欢把龙凤看作一对,说什么龙凤呈祥,但实际上它们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算得上劲敌。
龙凤相斗,不死不休。
那凤凰早已死透,即便还留了点神魂镇在河底,也绝不敢轻易冒头。如果不是它感应到了银龙气息,肯定不会选择钻出来。
秦倚雪继续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凤凰毕竟是上古圣兽,就算只剩一道虚影,也并非普通武者可以对付。四海盟不可能明知有这种风险还把我们派过来。”
他眼尾微微下压,侧首将四周荒芜看尽。
火星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焦味充斥鼻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无间地狱。
“我猜,他们很清楚凤遗城底下压了什么怪物,所以才会让重光作为本次试炼考官。但四海盟也没有料到那怪物会醒来…不过无碍,现在有如此多试炼者失踪,一定已经惊动天级武者,我们只需等待救援即可。”
他看向她,神情温和:“这段时间我都会在,不要害怕。”
甄微悄悄咪咪地想:我不怕。
她都快忘记自己到底说了多少遍‘我不怕’。
秦倚雪记性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是记不住‘她不怕’这个事实?
又或者,他并不是记不住,只是想要尽自己所能地让她安心。
这么温柔的人,最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被迫成魔…甄微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了,心里闷得慌。
她不是孔雀,不会自作多情,孔雀开屏。作为一个成年女性,理所应当能够分清男人对她的好感究竟出于温情还是荷尔蒙作祟。
沈见青从头发丝到裤脚都透着浓浓的荷尔蒙味道,一看就是被桃花障了眼睛。但秦倚雪不同。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温柔似水,没有任何风月旖.旎。
那绝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所以她一直清楚,他是把自己当成了琴挽夏,想在她身上补偿和妹妹间缺失的过往。
咕……
甄微脸‘噌’地就红了。
秦倚雪好像没听到声音,也没作出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转过去,见男子以手捂着肚子,俊脸上扬起轻柔的笑容:“太久没有进食,腹中唱起了空城计。能否请阿微陪我一起吃点东西?”
妈妈咪,好人啊,绝世大好人!
甄微简直想给他颁个奖杯,评选他成为全球年度绅士。
她结结巴巴道:“我也饿了,要劳烦师叔才是。”
说完,两人就在原地站定。秦倚雪取下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两层高的食盒。
甄微探出头,好奇地打望一眼。
他笑笑,把手伸过去:“要看看吗?”
她不好意思拒绝,便接过食盒,提着它简单扫视了番。
出乎意料,盒子看上去很大,实际非常轻,里面应该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