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傲霜如梦初醒,赶紧将自己的疑惑告知弟弟。
听罢,琴倚雪将眉蹙起,总觉得事情另有蹊跷,可他又想不出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先前他接到讯号后不顾一切赶来,身体早有透支,加上这会儿思绪烦乱,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你的身子…”看着亲弟这般孱弱,国主忧心如焚,急切地扶住他,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琴倚雪以帕捂唇,伸手挡住他,勉强笑说:“无碍,兄长别担心。”
他服下瓶中灵药,情况逐渐好转,很快面色恢复如常。
望着底下被鲜血染红的皑皑白雪,脸上一片清冷,半晌,轻声道:“兄长,你且回去王帐,把这里交给我们。”
琴傲霜脸色几变,很想拒绝,可他头脑清醒,深知这才是眼下最好的决定。于是将那些担忧全部埋藏心底,果断点头。
“好,护卫朕退回城里!”
王命既出,十几个护卫驱使飞马,带他往墙后飞去。
他是君主,临战指挥固然可以鼓舞士气,可现在两族大战,影响战局的早就不是士气高低了。
能帮人族取胜的只有一样东西——
实力!绝对的实力!
国主在此,赤河将军不敢离开圣驾,琴倚雪也不敢大展身手。唯有确保他的安全,他们才能没有顾虑地投入战斗。
望着王兄的身影从风里消失,琴倚雪收回视线,对赤河颔首:“将军请战。”
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言语。
赤河心潮澎湃,仰头大笑两声,提着大刀纵身跃下,挥刀狂舞,一口气连斩十个头颅。
他作壁上观,一双黑眸泠泠,冷静地窥视整个冰原。
魔兽太多,两方实力差距过大,不妙。
到底从哪里可以切入?
援军还有多久到达?
无数问题萦绕心头,他急切地想找出答案,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士兵越来越少,魔兽却越来越多。
怎么办?他要怎么拖延时间,等待其他门派赶来?
琴倚雪头痛欲裂,用手撑住额头,眉宇间尽是痛色。
无人观之,他总算可以放弃伪装,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虚弱。
这具身体被外力强行催化,早就千疮百孔。他自知时日艰难,如今只愿能在身死道消前平定天下兽乱,还离仙大陆一个清净。
可实在太难,或许他根本无法见到人族胜利那天……
“琴师叔。”
一双温暖的手抵在背后,有暖流从掌心汇入身体,头痛之感顿减。
他愣了愣,回头,看到蒙面女子笑吟吟地和他对视。
“好多年没见了,身体还是那么差啊。”
甄微无奈得很,心说:我都让你免去了那么多辛劳,怎么一点儿好转都没有?
眼看着这人又比分别时病弱不少,脸比纸白,真怕他下一刻就失去神智,昏厥过去。
“阿微…”他喃喃一声,显出几分难得的迷糊。
甄微失笑,解释道:“我从云梦泽出来便接到了师父的消息,让我到冰原支援,师叔可否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她回梦贤殿找周权他们,没看到人,却被护卫了告知雪之国有难。刚离开云梦泽,又收到碎玉山的密令,叫门中弟子尽快赶去冰原支援。
她把目光转向城墙底下,若有所思:“这就是传说中的兽潮?”
琴倚雪点头,道:“不容乐观。”
魔兽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而战斗力最强的金云正被无夜纠缠,剩下的人根本无力与大量魔兽抗衡。即便已经投入所有兵力,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些不用他说,甄微自己也看得明白。
她说:“那我们也去帮忙吧。”
“好。”
说完这个字,他心情豁然开朗,与甄微一起跃下城墙,拔剑投入战斗。
既然担忧无用,不如以身试战,哪怕结果不如人意,至少问心无愧。
他们俩加入战局后,人族这边情况明显好转。魔兽被他们挡在一线之外无法前进,可是也仅仅止步于此,他们除了减缓兽群进攻的速度,并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些发狂的怪物。
雪上加霜的是,跟着无夜一起赶来的,还有一些已经化妖的妖物。
有他们指引魔兽群,这支兽族军队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实力猛增,叫甄微和琴倚雪也有些招架不住。
“小心!”琴倚雪一剑刺穿对面那人的眼睛,反手一掌,帮甄微击退正在逼近的妖物。
她以一敌十,被数妖近身,狼狈不堪。
当她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敌人时,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一道无形的水波从地底钻过,无声无息,却带着极为致命的毒素。只要接触到她的皮肤,顷刻间就能让人融成血雾。
甄微没有注意到这处潜在的危机。
她本可以吸光冰原的灵气来使自身强大,但丧失灵气的修士只会变得更加脆弱,恐怕两三下就会被魔兽踩成肉酱。为了其他人的安危,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灵气摄入量,因此现在难免疲惫。
人一旦陷入疲倦,感官就会迟钝。
等她发现问题,攻击已近在咫尺。水波从脚下飞出,速度快如闪电,直接冲向她额心处。
甄微闪身想躲,霎时,数道水柱同时冲天,几乎把她凿死在其中。
琴倚雪脸色铁青,大声道——
“阿微!!!!”
远水解不了近火,即便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依然无法为她化解那些攻击。
水波即将触到脸颊时,她被人一拽,身体如羽毛般轻飘飘旋转,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身似流云,刹那间登上城墙。
风晃过眼睛,刺得眼球生疼。女子睫毛颤了颤,仰头看他。
那张脸是冰雕玉琢的好看,熟悉且动人。
指尖有意无意从男人胸膛划过,使他隔着衣物都能察觉一阵酥麻。
贝齿无意识地碾过红唇,她手指轻动,在他心房处画着圆圈。过了几息,轻声问他:“为什么是暖的?”
他身如寒冰,一向没有温度,冰冷入骨。
可今日竟叫她感受到了暖意。
晋简避而不答,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却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反问道:“你还在等什么?”
猫瞳中微光流转,她的手缓缓收拢,离他心脏的位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雪衣男子无动于衷,放任她所有举动。
底下是万兽奔腾,是嚎叫与痛呼,是剑光与鲜血。
乌云密布,雪花开始纷扬。
他们两人立于城墙之上,有风声袭耳,有碎雪压顶,但将外界一切化成虚无,只是凝视着彼此,仿佛此刻世上唯有对方存在。
忽然,喧闹中又添了抹细碎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而来。
甄微垂下眼帘,露出个清清浅浅的诡笑。
她说:“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天空中,五彩流光自各方驰来,再抬眼,诸路修士浮于云端,满目威严,齐齐道:“受玉玺之命,前来勤王!”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第123章身份
女子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很快就消散在了耳畔。
他看着她将手从胸膛处撤离,眼睛却似着迷一般,无法离开那双不染蔻丹的纤纤玉手。
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指甲是极好看的淡粉色。整洁,精致,就连手背上细细的纹路都像上苍精心雕刻的作品。
她把手收回的速度很快,明明只有一瞬的光景,晋简却觉得比他经历过的所有岁月都要漫长。
透过那层薄纱,他深邃的目光仿佛一眼望见了底,把她微扬的嘴角看得分明。
下一秒,手如疾风,直往她手腕而去!
甄微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举动,不躲不避,反而攥住男人衣领向身体扯来,踮起脚尖亲上去。
柔软若云,一丝丝的暖,一丝丝的甜。
他不禁有片刻失神,又很快回复冷静。可对她而言,有这么一息的时间已然足够。
图卷自袖中飞出,被她高高抛向天际,霎时,灵气成海,霍地爆炸开来。
天上,银龙正与紫衣激烈打斗,龙身掀去,忽然震撼回眸,看向城墙方向。
那长卷周身灵光,在空中徐徐展开。
与此同时,甄微伸手揭下面纱。
几乎所有修士都被墙上这幕吸引,他们仿如魔怔,呆呆地望着那副卷轴,又痴痴地盯着那裙摆翩飞的女子。
时间好似凝固,魔兽也安静下来,四蹄屈下,虔诚地匍匐。
周遭只能听见风声,夹杂一些沉重的呼吸。
随后,画卷终于露出了真容。
山明水秀,树林荫翳,上设六座,五座皆空,独坐一白衣女子,清冷如月,气质霜华。
群兽环绕膝下,凤飞龙舞,祥云漂浮。
那女子高高在上,目如星子,眼底藏着一轮皎月,即便只在画中,也有惊心动魄的美貌。
更重要的是,她和甄微生得一模一样。
晋简敛目,道:“我该叫你甄微,还是素魄?”
女子眼波流转,妩媚勾唇:“都可以。”
闻声,人群震撼,旋即欢呼声暴起。
“神明尚在人世,我们有救了!”
“原来甄姑娘便是月神,那我们还怕什么妖魔?”
“有月神庇护,我们岂不是都有机会飞升?”
方才还处于绝望中的修士纷纷振作,眼中燃起希望,憧憬地望着前方。
与众人的喜悦截然不同,琴倚雪心里只有无尽的茫然与沉重。
先前他已经觉得有诸多疑惑,见甄微自揭身份,很多想不通的事慢慢联系在一起。
那些魔兽刻意拖慢战局,难道就是在等现在?
阿微她到底想干什么?
无夜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由愣住,猛的甩尾摆脱金云纠缠,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回人形,落在地上,向她沉沉一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受月神点化才能脱离兽身,虽然没见过她之真容,但对她的气息十分依恋。所以当他遇到甄微,才会觉得格外亲切,忍不住想要靠近。
竟然是她……
他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几分酸涩,几分喜悦,复杂得难以理清。
所有妖邪感知到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纷纷叩首跪拜。
看到这副场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晋简淡淡道:“你虽得以重生,但神体不复,能力低微。为了报复人族,只好点化银龙成妖,让他帮你造出大量妖物,是或不是?”
“是。”她爽快承认。
“刻意接近我,又编造谎言取得信任,是想躲避祁不唐追杀,继续搜寻神器,是或不是?”
“是。”
“凤遗城中,你引出银龙,故意激怒凤凰把试炼者带进秘境,是想取回道之书,震慑真仙界。后来真仙出手困住我,也是为了给妖物成长的时间,是或不是?”
“是,你太强大,如果不把你困住,我没有办法完成计划。”
“云梦泽对芳华镜看管甚严,你想方设法接近神器无果,便指使妖物屠戮其满门,借机进入湖底密室盗走神器,是或不是?”
“是,我找了很久都不知道镜子在哪儿,只有出此下策。”
面对自己做过的事,甄微没有半点儿隐瞒,坦然应下。
这番对话打破了每个人心中的幻想。
大家在过往的厮杀中都被妖物深深伤害过,他们亲眼见证这些怪物以人为食,踩着白骨崛起。这种痛楚早已镌刻入骨,叫他们此生此世都无法忘怀。
但现在居然让他们知道,是神明在主导一切罪孽。
于是大家不禁发出了痛苦的质问——
“神应当博爱世人,我们都是你的子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摧毁人族?”
面对他们憎恶的视线,甄微波澜不惊,唇角微微上扬,划出讽刺的弧度。
“人族贪婪、自私、只爱自己,又凭什么要求神明爱你们?”
说罢,她抬眸与晋简对望,轻声说:“大侠,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来自另一个世界。”
“倘若只是来到书里该有多好…可惜,我过来时,距离剧情开始还有五百年的时间。”
“那时月神濒死,我取代了她。”
“为了维持灵气不枯,她选择献祭神力,身体化为一朵永生之花,破碎分裂四方,神魂也陷入沉睡当中,只能依靠凡人信仰苟延残喘。占据她的身体后,我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却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周遭是一片混沌,没有人,没有物…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个生命存在。”
“我继承了她的记忆,却又被接踵而来的折磨模糊。月神甘愿以身献祭,牺牲自己保全人族,但我没有得到任何感激,反而每日每夜都被你们的埋怨、憎恨、咒骂折磨,如此反复,整整五百年!”
那五百年的时间里,她就像浸身污浊泥潭,被各种黑暗情绪包围,没有一秒钟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