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衣衫尽除。帘栊之外才有人的呼吸声。
程藏之眉梢霜寒,面色晦暗。神情矛盾之极,有些痛并快乐的痛楚。嘴角噙着嬉笑,掺杂苦涩。笑意之苦,犹如咀嚼黄连。
他故作漫步,仿佛不惧寒冷,径自挑选衣袍。最终取下一件藏蓝发黑的圆领袍,衣料上绣麂鹿衔枝。
一边套上衣袍,一边拂开衣橱底板的衣衫,将底板揭开,下方是一百零八块字符排列。
程藏之按照记忆,排列正确的字序,在轻轻下按,豁然洞开楼梯暗口。而后,又将一处复原。最后,从佑安搬给颜岁愿的众多书册之中,抽走一本,藏进衣袍。
动作一气呵成。
第19章
颜岁愿并未在外间,他立在庭间,看雪落枝梢,枝梢花落。万花飞碎,积雪成冰。
他想,如果程藏之接近此地,机关未曾打开,或是没有出现打开机关的线索。也许,他真的可以相信程藏之。
“但愿,天遂人愿。”颜岁愿折枝雪梅,心愿藏于暗香疏影之中。
一袭泼墨玄袍,仿佛极尽世间暗夜。程藏之并非不喜鲜衣,而是,他觉得这世上有颜岁愿的风清月白,有他鸦青发间的无暇白雪,足矣。
行至外间圆桌前,程藏之才发现颜岁愿在庭院。
青伞白雪,人如玉树。
颜岁愿微微垂首,凝思之时听见房中的程藏之喊话:“我才说了谁拾起这伞,我就跟谁过不去,岁愿啊岁愿,你可真是郎心似铁,专跟我过不去!”
黑沉沉的身影,本该如夜里银河一般静谧压迫。人却跟个孩子一般,稚气张扬。
握紧伞柄,颜岁愿回身重新坐在房中。
程藏之给他斟茶,茶盅里碧叶舒漫开,清香四溢。
他放稳茶盅,直视颜岁愿,眼中无半分心虚,问:“接下来,我们是去卢老的家里,还是先料理这里的人?”
颜岁愿望望天色,淡声道:“等人。卢老的罪状已然自陈,只需依照老人家所言行事。”
程藏之一副无谓,“也行,反正你在哪,我在哪。”
颜岁愿饮茶,茶味浮散。不由得想起京府之中的那盏甜汤,那是程藏之第一次僭越。顿然间,有些不知茶味,淡如白水。
程藏之目光落在他握茶盅的的手,忽而又盯着颜岁愿饮过茶水的双唇。神情几分带笑,几分肃整,问:“这里的茶,没有我送你的那盅汤得你心吧。”
竟是想到一处去了。
颜岁愿觉得茶盅炙热,迅速放下茶盅。神色稳如泰山,说:“程大人,若是无聊,可先去同侍卫一并赏雪。”
“我不忙,也不无聊。”程藏之笑意吟吟,“岁愿若是无聊,我们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李怀恩之前要贿赂我的好东西。如何?”
颜岁愿眉宇忍耐尽现,“程节度使,请你先去与侍卫赏雪。带我稍事整理,再会。”
一时间,万籁俱静。
程藏之定睛看着颜岁愿,好似要把人镶嵌在自己眸中。黝黑的眸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骤然地起身,欺压近颜岁愿的动作快不可捕捉,一只力敌万夫的手攥着颜岁愿的下颌。
趁着颜岁愿反应不及,错愕不明的瞬间,低头深触,唇齿百般磋磨,极尽心力。
“我等你,一起看雪。”
人去影也渐渐淡逝去,空旷之感也充满了这间房。
颜岁愿垂下眼睫,不在追寻那抹玄而又玄的身影。
他起身,走向那间衣橱。打开衣橱,底板衣衫凌乱。是否被人开启过,不言而喻。
空荡荡的房间,响起颜岁愿声声不可闻的笑。笑声极其轻微,极其细弱,听不出悲欢哀怒。但却衬托的空房愈加空虚。
颜岁愿蓦然地觉得,其实程藏之也并非是长袖善舞、游走钻营之辈,更不是赳赳武夫。他很光明磊落,近乎猖獗嚣张,却又不皦不昧难以捉摸。
程藏之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铭牌,从来不是。两次唐突,毫无意义。
重整衣衫,颜岁愿神情悉数敛尽,眉宇一派清然。他推开阁门,站在风口。目光微微下落,眼角便见那把青绿之伞。
程藏之冒雪走了,却把伞竖靠在门边。
他执起伞,撑开。程藏之说了,他等着自己,一起看雪。
刺史府正厅,前后两面六敞,风卷着雪盘旋进厅中。
程藏之坐在豁然敞开的门槛之上,长腿微微曲折,风灌进衣袍,雪落在额角飘零的发丝,而后被身边临时搬过的围炉烤融。
他将从颜岁愿那处得来的名册,递给赵玦,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赵玦翻了翻,讶异与怒火蹿上眉头。而后道:“属下明白。”
如此又静坐许久,看风起雪落,看云涌云漫,看庭树相缠。渐渐地,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连心都滚烫,好似揣了快烧红的铁疙瘩。
赵玦递上手炉,几片云层似的雪落在手炉,霎那便融成温水。
程藏之接过手炉,单手握着,低眉不言。
风声呜咽,赵玦听着像极了十年之前,程门深宅里的鬼哭狼嚎,身置于额鼻地狱也不过如此。他按着腰间的佩剑,低声散佚在寒风里,十分灰冷。他说:“公子,当年我父亲去程门救援,一路上遇见精锐先锋军阻拦。所有的人,都跟父亲说,大势已去,当自保矣。父亲却说,养军千日,用兵一时。为报将军之恩,刀山不可挡,火海不可阻。”
“士为知己者死,我等粗鄙武夫,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不惜死。”
三百将士,三百腔热血,三百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一个人。为了这个他们称之为将军的人,诀别父母妻儿,生前百战而死,死后十恶不赦。谋逆、叛军千千万万骂名,遗臭万年无人怜。不再有人记得他们,不再有人感喟将士英勇,不再有汗青照丹心。
程藏之用过眼药,不在轻易迎风流泪。他声涩之极,喉口被系上死结仍旧倔强吐真言,“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他们……都是我父亲的知己,是程门的知己。”
“我知道。”
音色泠泠,情绪崩溃在风里,随风直到天涯西。
“少将军,”赵玦突然地屈膝在地,持剑奉在额前,沉沉道:“请您也杀了他,杀了他!”
万雪细碎,风也猎猎。他是谁人?只要程藏之一张口,风雪便钻逢夺隙地杀到肺腑。五脏六腑凝冰洁霜,连血管骨子里都流淌着极寒极冷。
“少将军,”赵玦振动利剑,语气不改杀气,“您不必再跟属下掩饰,您从未打算利用颜尚书,您从回京的那一日起便没打算对颜尚书下毒手,您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程藏之捧着手炉,觉察不到暖热,只是沉默寡言。
“少将军!”赵玦近乎是剖心之言,竟带着十分的凄惨与惨淡,“杀人偿命,父债子偿,即便不是颜庄亲自发兵灭程门。可,伯父亦如父,英魂在上,冥冥可见。您不要让他们失望了!颜尚书,与您是至仇宿敌。以属下愚见,先杀颜岁愿,再杀颜庭。”
程藏之长眉骤冷在‘杀颜岁愿’四字,但他終不曾出言训斥赵玦。
他知道,赵玦同他一般。赵玦的父亲与母亲都在营救程门的时候,被屠杀,赵家满门,亦然只剩赵玦一个。满腔仇恨,满腔宿怨,满腔愤血,他都知道。
所以,程藏之不带任何人情味的说:“我都知道。”
程藏之的话随风四散,流转传向八方,仍旧字字清晰可闻。
赵玦却沉下心,他感受不到少将军的决心。不过,他可以如父亲一般为将军百战死。少将军做不到的,阻挡少将军的荆棘,他会披荆斩棘做到。
风里裹卷的曼声低吟,落进长门尽头之人耳畔。颜岁愿按按眉头,酸疼几许,松快几许。
他走出长门,进入敞风的轩厅。纵目望去,程藏之坐在风口,赵玦察觉他的到来,收起佩剑。
颜岁愿衣袍沾雪,来的时候分明撑了伞,末了还是风雪交侵一身冷。他淡笑似雪一般清淡,道:“本官有事与程节度使商议,赵侍卫若无事,可便先行?”
赵玦弓腰,“颜尚书请。”而后自身后的敞门行出。
颜岁愿走至城藏之身侧,与他并肩同坐。指尖捻碎飞花,道:“我有几个问题,要向程节度使核实。”
不是寻求答案,而是核对答案。
程藏之偏头静静看他,许久才说:“你为什么不撑伞来?我的衣服都是乌漆墨黑的,没有白衣给你替换。”他又皱眉,语气显得严肃:“你前前后后淋了好几场雪,不怕染上风寒遭罪吗?风寒药汤,都很苦。”
颜岁愿笑容褪去,神情平淡,道:“程节度使,于我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很苦的。”
“是吗?”程藏之神情也淡了下来,他道:“也许是我太容易拈酸吃醋,连苦都抢着吃。”
颜岁愿径自转话题,“程节度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王二狗的,他的原名是什么?是哪里人?夜探的京郊究竟是什么地方?曹教是谁的人?授何人之意求死?李怀恩他们岁收如此单薄,如何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再则,房中那方穴道,通向何处?程节度使是多久之前发现这些的?”
“你可以慢慢回答。我有耐心听。”
“颜尚书,可是我没有耐心答。”程藏之面目生出几分暮气,如沧海过桑田,他说:“颜尚书不是说过,此行,今上不委派督察院,也不指派内侍省,卫正、杨奉先、吏部尚书王鼎、工部尚书常铭、礼部尚书岳照……这些人哪个不位高权重,哪个不比我有利于你查案,哪个不比我好用,却偏偏派我来金州……”
“派我来这个已经落入他人手中的金州,就因为我是河西驻军的主帅?就因为我某种不可明说的怀疑?”
“如今各道节度使坐大,就不怕我潜入此地,被人秘密刺杀?”
“我死了也好,朝廷可以顺利成章将河西驻军收入囊中。”
注-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陶渊明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我知道”的意思不是说攻知道要杀受,而是知道英魂在上……
第20章
“连我那便宜的宰相老师,也不为我在今上那里美言,可见,所有人都巴不得我在金州出事。”
程藏之自我解嘲,一扫暮气,青年人的潮气蓬勃可见,他笑道:“可是,我就是来了。我不但要来,还要满载而归。”
颜岁愿双唇染枫火,紧紧抿成一条血线,刺目苍凉。冷风入怀,他才缓缓清了灵台,道:“既然程节度使也不肯相让,那便,各凭本事。”
“你居然也不心疼我,我都把自己夸张的这么凄惨了,你……可真是一根弦。”程藏之极其幽怨的看着颜岁愿。
“……”颜岁愿回望他,两个人目光胶着,最终颜岁愿败下阵来,叹道:“恕我眼拙,我一时竟看不出来,程节度使凄惨在哪里。”
程藏之哑然,努力试图挤出几滴血泪,却发现自己这眼药真是药到病除。
颜岁愿抬臂捂上他的双目,趁着对方目盲之际,满面从容的笑,语气却阴沉道:“程大人不必努力了,你就是再哭几次,我都不会把卢老要吞的金子给你。至于陛下的猜忌,我倒是可以帮程大人打消。”
程藏之按着他的手背,似有摩挲的说:“哦?”
“不瞒程大人,当年驻扎在金州的程将军我见过,”颜岁愿笑意仍旧在弥漫,他语气有几分迥异难明的意味,却是欢快,“程将军的嫡子,我倒是也见过。”
程藏之面容微有疑惑,他攥下颜岁愿的手,问:“你怎么会见过?”他都不记得何时见过颜岁愿。
颜岁愿坦诚道:“确实见过几面。只是,当时对方是青京出名的纨绔,父亲母亲对我管教破为严格,鲜少放我出声色犬马。除了习文练武,闲暇之时,来往的也是清明之家子弟。因而,只是曾见过对方,不曾言来语往。”
言而总之,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玩不到一块,所以鲜少碰面来往。
程藏之脸色微僵硬,继而又释然。想当年跟他一块厮混的公子哥,几乎都因为混账被家里发配天涯海角去了。他没有长成一棵歪脖子树,可见程母雷霆手段。
“那你怎么能确定,我跟程门无关?”程藏之神情几分意味不明,“毕竟都是姓程,而且,年纪相仿。”
颜岁愿凝望着对方,眸中的丰神玉朗,昳丽之中带着肃杀之气,那股杀伐血腥深入骨髓,与生俱来的残酷冷漠。纵有几分平缓,却不是儒雅书气,而是坚韧不拔万般不屈之风骨。
他说:“虽不曾言来语往,但金州乱起之时,父亲让我督促伯父少兴兵戈,尽早班师归去。因此,我曾率几名护卫前去金州。快马加鞭,早进金州几日,在兴荣大街上见过那少年。”
程藏之听着他的话,讶然之至。而后,沉声问:“那之后呢?”为什么我不曾见过你?
颜岁愿顿了顿才道:“……是在勾栏所见。”
“……”
程藏之怀疑自己听岔了,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勾栏花楼?
颜岁愿觉得此言不够详尽,便又道:“当时,那少年的朋友似乎比较喜好勾栏,正与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商量如何邀请那少年去。”他咳嗽几声,“那油头粉面的男人,似乎很中意那少年,想暗算那少年以求一场鱼水欢。我……随行的侍卫看不过眼,便给那少年的随从传了口信。后来听侍卫说,那少年将二人狠狠教训,并将歹意之人打个半死。”
“可见,那少年是个自重自爱之人。”颜岁愿瞄一眼程藏之,“程大人与那少年相貌差异犹如天堑之别,而且,程大人与那少年所好不同。”
“你直接说我不自重不自爱,我听得更明白。”程藏之是笑着说这话的,“我与那少年确实不同。天壤之别,颜尚书好眼力。”
手炉紧紧握在股掌,程藏之将手炉替换另一只手。而后五指扣紧颜岁愿那只冰凉的手掌,幽幽道:“那少年不好男色,我好啊,而且十分沉醉其中。”
颜岁愿哑然,缓缓抽着手,却被铁牢囚禁般的禁锢在对方五指股掌间。
程藏之心中别有趣意,未曾想,当年那个传口信的人居然是颜岁愿。真是,妙不可言。
颜岁愿静视风雪,问道:“程大人,房中密道的一百零八块字符密锁,你知道怎么开吗?”
条件谈妥,自然直奔正事。颜尚书的风格,不改半分。
程藏之无谓笑笑,“我不知道。但是,金州刺史府又不是梁山,至于要准备一百零八位好汉吗?朝廷州府,难道真成了草莽的窝了?”
“这一百零八,一百零七位,有问题。只是,他们究竟是谁的人呢?”
“岁愿,你心有知数,何必再让我帮你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