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郭家还派小厮来问你衣裳合不合身,找了一圈没见你人,最后又走了。”宋霁华疑惑地看着封敛臣,“还真是不合身?”
叶文清算是明白过来了,余光瞥了眼封敛臣,冷哼一声,小王八蛋,那点招数都使他身上了。
“忘了。”封敛臣不自然道,目光落在叶文清身上,似在解释,“突然忘记的。”
叶文清没有理会他,低头吃着饭,可看着碗里逐渐堆起来的菜,以及那双一直没停的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别夹这么多,我吃不下。”
“师兄。”封敛臣低下头,喃喃道,“我真的忘了有这事。”
叶文清眸光几转,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又没说你什么,好好吃你的饭。”
三人埋头吃饭,没一人说话,只闻得筷子敲打瓷碗的声音。
叶文清回屋之后却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心下一惊,连忙看向烛台,结果对上一双含着哀怨与怒火的眸子。
“饭好吃吗?”赤羽火凤幽幽地问。
叶文清看见它脚边早已化成灰烬的纸张,以及嘴角一小块黑点,心下了然又是这鸟无聊在喷火玩了。
“简直人间美味。”叶文清故意诱惑它,“只可惜你这鸟吃不来。”
“不对,是吃不起。”
“你这个老畜生!”赤羽火凤没忍住,“本座辛辛苦苦去巡查,半炷香都没到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结果你呢?人影都没有,还在下面有说有笑的,简直就是丧尽天良!最可恨的是,没有本座的份!”
“你你你,你这个老王八,果然只能打一辈子光棍!”赤羽火凤越说越觉得自己苦逼,不时用翅膀在眼睛上拨弄着,“本座好歹活了几百年,头一回碰见你这样的畜生!”
“嗯?”叶文清手搭在它尾巴上,语气微扬,笑得人畜无害,“再给你一次做鸟的尊严。”
“叶仙师。”赤羽火凤闭了闭眼睛,昧着良心说鸟话,“您是人间绝色,自是不会与本座这只活泼可爱心地善良的神兽一般见识的对不对?”
“说吧。”叶文清无意与它再贫下去,“看见了什么?”
“一群死人!黑压压一片。”赤羽火凤心有余悸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破烂地方的?就没有几个正常的地方。”
“死人?”叶文清微讶,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镇子上全是死人?”
“本座说的是一群,不是全部。”赤羽火凤嫌弃地睨了他一眼,“耳朵是摆设吗?果然话到了别人嘴里就会不一样。”
“半死半活?”叶文清改口道。
“正是。”赤羽火凤点点头,抬起爪子嫌弃地拨弄着滚到脚边的毛笔,故作高深,“你这是被坑了,到底是凡人,愚昧无知啊。”
“咳咳,人有失策,马有失蹄。”在叶文清那危险的目光下,赤羽火凤硬生生把没有说出的话给改了,“竟然会有人糊弄我们叶仙师,实在是太可恨了!要不要本座放火去烧他?”
叶文清一下子恍然大悟,为什么关于菜的冷热总有人争论。
死人尝不出冷热,便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毕竟好好的谁家会把冷菜摆上桌。因为害怕被人瞧出端倪,便一口咬定菜是热的。
叶文清回过神,赤羽火凤谄媚的态度让他忍俊不禁,却又只能憋着:“不必了,我又不知道幕后究竟是何人在捣鬼。”
“这是你自己说不用的哈。”赤羽火凤道,“不是本座不肯帮忙,反正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无我之境罢了。咱们叶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哪里瞧得上这低等的阵法?”
“无我之境?”叶文清眉心微蹙,神色逐渐凝重。
世间纷纭,死生无我。以死人筑阵,遣活人为子,二者兼容。生者入阵,所见皆为实景,棋子所言皆为实证。阴阳混生者,死者不知其所死,所为与生前无异,然怨念与日俱增,同厉鬼无二。集齐怨念而修行者,倍增其修为。
无我之境被修仙界列为邪术,乃是一种极其阴狠的术法且不易练成。早些年听闻有个门派的长老偷练此术欲夺宗主之位,最后杀光了门派内所有弟子,足足三千余人也没能练成,最后被各大门派围剿,尸骨无存。
叶文清目光落在赤羽火凤身上,挑了挑眉。
赤羽火凤连连摇头:“本座不知道,本座只会喷火,本座还小,本座只是个小可怜。”
“行了。”叶文清打断道,“你可知道如何破解?”
“不知道。”赤羽火凤再次摇头,“本座知道这是无我之境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本座能给你破阵么?叶仙师拥有高阶二级的修为,手握紫武灵器,英勇无比,岂会畏惧?”
叶文清手一扬,赤羽火凤的吹嘘戛然而止,化作一团白烟消失不见。
一只鸟沦落到拍马屁的境界,还真是丢脸。
叶文清单手枕着脑袋,把脚架在书桌上,阖眼沉思。
从庐阳山开始,再到清水镇,他们究竟是何时入阵的?是庐阳山?还是清水镇?
想着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天光乍破,黑夜尚未完全拖走裙摆便被初露的晨曦给拽开了。
屋顶上的白霜吸食着日光,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叶文清还沉浸在美梦中就被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半梦半醒之际就听见门开了,宋霁华的声音紧接着钻入耳中:“文清兄啊,郭府派人来接你过去了,今天你还要抛绣球招亲呢!”
“招亲?”叶文清嘟囔一声,“我要嫁人了?”
“是啊是啊。”宋霁华没听清,只能附和道。
“那谁接我绣球啊?”叶文清继续问道。
这下宋霁华倒是听清楚了:“按照计划是封敛臣来接的。”
“哦。”叶文清迷迷糊糊间支起眼皮,嘴里依旧不停念叨,“封敛臣啊,好像是我师弟。模样俊俏,性子温和,又有钱还听话,嫁他不亏。”
“文清兄,别睡了。”见叶文清还想躺下来,宋霁华一把将他从凳子上拽起来,“你也是天生缺觉睡的么?这都能睡着。”
“文清兄,别睡了,清醒点。”宋霁华再次催促,“你再不醒的话郭富贵就要来号丧了。”
“哎哎哎。”叶文清被宋霁华这么连拖带拽的总算是完全睁开了眼睛,拍开宋霁华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行了,我马上就好。”叶文清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因着昨晚靠在椅子上睡,发间的束着的玉冠依旧安安稳稳。
叶文清也不磨蹭,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用清水抹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行了,走吧!”
刚走出客栈门,叶文清登时想到封敛臣还没起,转过身便想去叫他,结果又被宋霁华被拽住了。
“祖宗,你又怎么了?”宋霁华耐着脾气问。
“我师弟还没起。”叶文清道,“他还得接我绣球呢。”
“敛臣昨晚未曾宿在客栈。”宋霁华揉了揉眉心。
“那他去哪了?”叶文清刚问出来就明白了,定是去了郭富贵给他安排好的地方。
“行了,走吧。”叶文清大步朝前走,看着宋霁华还僵在原地,“还杵在那里做什么?磨磨蹭蹭的,年轻人就应该跟跳蚤一样蹦蹦跳跳的,赶紧的,别让人等急了。”
宋霁华突然觉得叶文清没被人打死已经很不错了,继而又佩服起陆言来。
远在燕然台刚刚放下毛笔的陆言猛然打了个喷嚏,把他对面的文玉吓了个正着。
本来陆言因昨晚偷溜下山给师尊买玉米馅的饺子结果误了时辰山门已关,便偷偷从后山溜进来结果正好撞到了寻小可爱的文玉,结果被罚抄十遍门训。
“才十遍就不行了?还是对老夫有何不满?”文玉眯着眼道,“再加十遍。”
陆言登时欲哭无泪,恨不得把刚刚那个喷嚏咽回去。
好好的打喷嚏做什么!
叶文清走到郭府时,郭富贵眼睛异常明亮,金光闪闪的,好似下一刻便会目射霹雳。
“仙师。”郭富贵连忙迎上前,“卯时官府便会派人来,仙师得抓紧时间梳妆了。”
叶文清抬手拂了拂鬓发,微微颔首,目光被一抹暗红色衣角给吸引住了,是王氏。
“成亲不能穿红,但是抛绣球可以。老身不知仙师尺寸,便只能大概的唤来府上的绣娘自己定做了一套,还望仙师莫怪。”王氏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身旁的丫鬟正捧着喜服。
叶文清想起昨日的事,能肯定王氏是已经死了的,眸色不由得深了些。
“哪里哪里,有劳夫人了。”叶文清勾了勾唇,拱手道。
“喜鹊,带仙师前去厢房里梳洗一番。”王氏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丫鬟说道。
让姑娘家服侍穿衣,叶文清可受不了,直接抱起喜服抓着宋霁华前往厢房了。
第35章抛绣球招亲
叶文清褪去外衫,双手打开,一副大爷姿态地看着宋霁华,笑了笑:“劳烦宋兄啦。”
宋霁华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挂着的喜服,又看着叶文清已经阖上眸子在补觉了,嘴角狠狠一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充当起小厮来,尽心尽责地给他穿衣服。
当灵芝祥云妆花织金的腰封系上时,宋霁华一直曲着的腰总算是得以抬起,抬袖擦了擦额间沁出的密汗。
“嗯,不错。”叶文清睁开眼,赞道。
“不必。”宋霁华摆摆手,客气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叶文清继续说道:“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可放在我这,分明就是衣服靠人嘛!这么俗气的衣裳穿在我身上,硬生生多了几分仙气。”
宋霁华:“……”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叶文清说的确实不错。
短短三日内赶造出来的喜服并不精美,甚至说可以算是乱七八糟的。
鸾凤和鸣织金长袄有几处金线翻转出现的问题,就好似一位面容白皙的姑娘脸上长了密密麻麻的黑痣,让人看了直道可惜。
上衣的里外连接的两根系带也是一长一短,很不对称,是以系起来之后显得腋下的布料就跟被人拽住了似的,下摆微微翘起,版型差得一言难尽。
可偏偏叶文清身材颀长,把这身除了贵,然而一无是处的衣裳给撑了起来,刀凿般的五官让人无法将目光过多停留在他的衣服上。
青丝用金花丝镶嵌的牡丹纹样金冠高高束起,因着郭富贵的女儿与他身高差了许多,之前又有郭家大肆炫耀那近一尺高的凤冠。他当然不用戴,只是到底还是要加个冠的,虽说有红盖头,可是凤冠与脑袋的形状还是差了些的。
眸里蓄着点点星光,唇边噙着浅笑,七分温柔里藏了三分躲不住仙气。
“行了,外面来人了。”叶文清转过身背对着宋霁华,自行拿起桌上的红盖头盖在脑袋上,“走吧。”
宋霁华回过神,抬起手想要扶着叶文清,哪料叶文清摆摆手,嗤笑一声:“不就是盖了一层纱,又不是瞎了,这还看不清路了?”
语罢,脚刚迈到门槛边就被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好在及时扶住了门框,这才得以避免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叶文清:“……”
宋霁华低头憋笑。
什么时候砌这么高了?叶文清默默地盯着门槛一会儿,而后提起下摆,大步迈过门槛,正好对上匆匆赶来的王氏。
王氏堪堪停住脚步,鬓边的流苏依旧跳跃着,不时发出碰撞声,直接撞进了人心头。
王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脸上的忧怖之色渐浓,弱弱道:“仙师。”
叶文清沉默不语。
后面跟上来的宋霁华轻咳一声:“郭夫人,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作何这般忧心忡忡的?”
王氏恍然,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是啊是啊,今日是婉儿的好日子,应该高兴的。”
叶文清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婉儿,徐大人已经来了,正同你爹在前厅说话呢。”王氏紧张的心绪稍稍缓和一些,说话也利索起来,“方才徐大人遣人来问可准备妥当了?”
“走吧。”宋霁华看了看叶文清,又看了看把手帕攥得不成样子的王氏,不放心地叮嘱道,“郭夫人不必担忧,一切如常,切莫让人起疑,否则。”
“老身明白了。”王氏一顿,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恐慌,深吸一口气,而后坚定地点头。
“在下不便与夫人一同出现,便先告辞了。”宋霁华往后退了一步,朝王氏拱手一礼。
王氏微愕,随即道:“仙师慢走。”
做戏要做全,王氏亲昵地牵起叶文清的手,一口一个婉儿,恋恋不舍地把人带去前厅。
县令徐盛长着一张国字脸,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眉宇间不耐之色渐起,懒得再与郭富贵虚以委蛇,直接道:“郭镇长,这也喝了几杯了,点心也吃了这么多,再这么下去,午膳也不必再吃了。令嫒只是抛个绣球而已,不是去做什么别的。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可做,本官便把大伙一起带来了,想着来凑凑热闹。郭镇长可别让本官手底下这些兄弟们失望啊。”
徐盛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使得郭富贵面色几变,心里慌得一批,面上却又要佯装镇定:“大人哪里话,拙荆与小女有些体己话要交代一下罢了,已经遣人来过了,说是马上就来。”
“最好如此。”徐盛皮笑肉不笑地端起手边的茶轻抿着。
待徐盛抿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时,王氏也正好带着叶文清从百花门帘后走了出来。
“民妇愚钝,与小女攀谈误了时间,还望大人责罚。”王氏盈盈一福身,歉然道。
“夫人客气了,母女情深罢了。”徐盛笑着摆摆手,起初他以为郭富贵又要耍什么鬼点子便带了官兵来,好给他一个下马威,现在人出现了,他也没什么可怪罪的。
徐盛目光落在叶文清身上,见他比王氏足足高了一个头,又想到前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凤冠,也没生疑,只是客气地说了句:“素闻郭小姐知书达理,温柔贤良,也不知哪位才俊能与郭小姐携手,当真是让人期待啊。”
“走吧郭镇长,时候不早了,想必鸳鸯楼下已经聚着好些人了。”徐盛大手一挥,哈哈一笑,起身朝外走。
南街尽头,一幢两层高楼随之映入眼帘。
雕梁画栋,美轮美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