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阳拿着那张角落印着柳叶的信纸,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间。他低头正要照原样叠起来,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在这儿干什么?”
韩宿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懒洋洋站在身后看着他。
叶初阳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眼泪先涌上来,他冲上前一把抓住韩宿的胳膊,“你回来了?你回来高考吗?你去哪儿了啊?!”
韩宿淡淡看他,伸手抢过信纸举到自己眼前,“谁给你的情书?”
叶初阳一着急,伸手去抢,信纸飘飘摇摇散在空气里,连同韩宿也散开来,摸不到一点影子。
哦,原来是梦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一教的走廊里迎面撞上徐嘉铭,个子矮,单眼皮,眼神阴暗,耳钉闪的很让人讨厌。
徐嘉铭不避不退,径自站到他面前,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凑近他耳边,“你猜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学生出去能干什么?洗盘子?当小弟?还是卖屁/股?毕竟……”
那是叶初阳一生中最愤怒的时刻。
好长一段时间,他完全失去理智和所有感官,挥起的拳头下意识往下砸,听不到对方嚎叫,也感觉不到痛,直到沈一宇抱着腰死命拖开他,嚷着要他停下,他才渐渐清醒过来。
面前那张糊满血的脸令他胃里阵阵翻腾,他躬着腰在花坛边干呕,鼻子里闻到一股血腥味,是从他自己手上散发出来的。
韩宿站在门里,冷着脸看他,“你走吧,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背后是滂沱大雨,一道惊雷砰的在耳边爆炸。
叶初阳猛的惊醒,因为太过恐惧眼球格外突出,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猛烈起伏,好半天才渐渐恢复平静。
窗外阳光明媚,光线透过单层窗帘照亮整个房间,白色吸顶灯,白墙,深色衣柜,藏青条纹被套,被喝掉大半的昆仑山矿泉水,手机显示11:15。
叶初阳缓了口气,慢慢坐起来,伸手抹额头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响动,不知道韩宿是不是还在睡。
他捋了捋头发,手握着门把手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仍然在门锁扭动的声响中心头一跳。
阳光洒满阳台和半个客厅,叶初阳紧张不已,客厅是空的,主卧门开着,床上没人,他假意走两步,回应他的只有地板。
厨房没人,卫生间虚掩着门。
韩宿不在家。
叶初阳的情绪迅速从紧张降到低落,韩宿出门都没有知会他一声,大概是在等他自己收拾完离开,避免两个人在场的尴尬。
他去了趟卫生间,独自坐在沙发上发愣。
地板上留有没干透的水渍,烟灰缸里的烟头不见了,晶莹剔透摆在茶几上,餐桌上昨天那几个橙子也不见踪影,可能被韩宿当早餐吃掉了。
叶初阳的眼神投到厨房门口的冰箱,他站起来,鬼使神差走过去,用我只是想看看冰箱里有没有矿泉水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打开冰箱门。
里面果然有瓶装水,还有果汁,啤酒,昨天桌上的橙子,以及一块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三明治。
空空荡荡,和这个家的风格完全一致。
心里正堵的难受,门口的密码锁突然丁零当啷唱起歌,叶初阳躲闪不及,跟进门的韩宿来了个猝不及防的会面。
韩宿穿着卫衣,外面套一件羽绒服,身上沾着寒气,似乎没想到叶初阳会站在厨房冰箱前,瞪着眼停顿片刻才问,“饿了?”
叶初阳捏着裤缝,挤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没,我看看有没有水。”
“有,你自己拿。”韩宿低头换好鞋,将手里的一袋餐盒放上餐桌。
做戏做全套,叶初阳只好硬着头皮拿出水,拧开喝一口。
“洗脸了吗?洗完过来吃饭。”
韩宿进房间脱了外套,撸起袖子走到餐桌前摆餐盒。
叶初阳默默关上卫生间的门开始洗漱。
原来韩宿只是出去买吃的。
其实点外卖就可以。
他竟然自己跑一趟,这么冷的天。
叶初阳用食指摁住上扬的嘴角,快速洗漱完出去,韩宿已经摆好餐盒,拉开椅子坐下,见他出来,“你手机在响。”
“哦。”叶初阳转身进房间,手机在床头柜呜呜的震动,他随手接起电话往餐桌前走,“喂,Kevin。”
手机听筒里传来男声,“还没起床?给你点了午餐,外卖员说敲了五分钟都没人开门。”
叶初阳心虚的瞟一眼韩宿,心说自己应该在房间接完电话再出来,但这会儿再转身回去也太明显了,他只好站在原地抠眉毛,“我在朋友家。”
“这样啊,那我让他自己留着吃吧。”Kevin语速挺快,“我后天下午回来,你一个人OK吗?”
客厅里太安静了,韩宿埋头在吃饭,电话里的内容他肯定听的一清二楚。
他该不会误会什么吧?
叶初阳拿手机的手里快要渗出汗,强装镇定结束对话,“没事,我先吃饭了。”
Kevin听他说要吃饭,便挂断电话。
叶初阳拉开椅子坐下,韩宿把手边的皮蛋粥和排骨汤揭开盖递给他,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蒸饺,流沙包,生煎,水蒸蛋,烧卖,凉拌木耳,酱牛肉,还有软糯的皮蛋瘦肉粥和香浓排骨汤,都是口味清淡好入口的食物。
韩宿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吃着早午餐。
叶初阳被这短暂的美好感染,将粥和汤喝的干干净净。
最后剩下一个流沙包,韩宿问,“还吃吗?”
叶初阳有点撑,“吃不下了。”
韩宿麻利的将盒子收进口袋,叶初阳起身帮着收拾,心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能多呆一会儿再走。
韩宿像是猜到他的心思,又或许只是凑巧,他将口袋放到门口后,直起身看他,“老薛让下午去他家,峰哥今天不想出门。”
这不是巧了吗!
叶初只犹豫0.01秒,立马点头说,“好。”
韩宿站着没动,继续说,“峰哥说明天想去趟长城。”
叶初阳又点头,“行。”他望着韩宿的眼睛,“我也没去过。”
韩宿微蹙了下眉头,但动作很轻,眨眼又恢复平静,让叶初阳不经怀疑自己眼花了,“送你回去换衣服?”
昨天展会穿的是正装,喝完酒直接来了韩宿家,现在身上的睡衣睡裤,连内裤都是韩宿的。
叶初阳捏着衣角,“那我先去换一下衣服。”
他转身回到这个只住了一个晚上并且睡得不省人事根本来不及好好观赏感受的房间,慢吞吞换好衣服,将换下来的睡衣裤整齐叠好放在枕头上,又叠被子,整理床单,感觉时间有点长了才开门出去。
两人进电梯时叶初阳心里一阵惆怅,刚才起床的时候忘记拍几张照留念,他扭头留恋的看一眼门牌号1101,灰白色防盗门,蓝色地垫,以后大概没机会再来了。
韩宿没开导航,轻车熟路开车到他家楼下。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地方时他解开安全带,“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下来。”
韩宿点头,手还撑着方向盘,“找人来修水管了吗?”
“找了,房东阿姨找的,说是明天下午上门。”
“房东有备用钥匙?”
叶初阳点头,“阿姨就住在隔壁那栋,人很好的。”
韩宿转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忽然说,“多拿两件衣服。”停顿片刻,又说,“你朋友不是不在家。”
叶初阳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到韩宿淡定的表情,他后知后觉红了脸,手指在车门上抠着,小心翼翼的问,“那……那可以多借住几天吗?”
尾音几乎被吞没,他顶着红透的耳朵尖小声解释,“地板泡坏了……要重新换……可能要三……四天。”
韩宿偏头看他,似笑非笑的,“嗯。”
叶初阳提着包的手心渗出汗,他鼓起勇气抬头跟韩宿对视,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想说谢谢,却看见韩宿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好好的家里不待,跑这么远来吃苦。”
他咽了咽口水,那句在微信上的坦荡宣言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宿倒也没等他回答的意思,“上去吧。”
“嗯。”叶初阳抿着嘴,飞快推门下车冲进小区。
作者有话要说:
阳哥:啊啊啊啊啊韩宿答应让我借住啊啊啊啊啊好开心啊啊!!
韩宿:他这种智商竟然十年都没被人拐跑,手动微笑.jpg。
感谢观看!
第37章
开门时手指轻微发颤,进去之后撞到门口柜子上的纸箱,叶初阳咬着下唇忍笑,手掌贴在胸口,感受到蓬勃的心跳。
韩宿竟然愿意让他借住!
韩宿不讨厌他!
韩宿还对他笑!
这种开心不亚于明天就要交房租此时忽然发现昨天买的彩票中了头奖,不,简直比中十个头奖还要兴奋。
表情管理完全失败,叶初阳边解衬衫扣子边打开衣柜,脑子开始飞速思考,毛衣穿什么颜色,蓝色,黑色,白色?
韩宿今天的卫衣是灰色的。
拉开抽屉,拿出最喜欢的灰色羊毛衫,最常穿的版型非常好的牛仔裤。
外套要搭黑色羽绒服吗。
这样太明显了,万一韩宿不高兴怎么办。
上周刚买的卫衣,束脚裤,两件长T恤,睡衣,袜子,内裤,毛巾,洗漱套装,充电器。
零食带吗?
要不要带本书?
他把东西都摊到床上,铺满大半张床,双肩包肯定塞不下,只是借住几天,拉行李箱会不会太过了?
叶初阳犹犹豫豫打开行李箱,一样一样把东西放进去,小号行李箱很快被装满。
西服挂起来,草草收拾刚翻乱的衣柜,拿着行李箱,双肩包下楼,叶初阳心里敲了一路边鼓,心虚的同时又被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弄的心猿意马。
这样好像去男朋友家同居啊。
臆想中的男朋友正靠着车门抽烟,表情很淡,让人看不出情绪,羽绒服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连帽卫衣,风把烟撩起来,眨眼就消散无踪。
等他走过来,韩宿在垃圾桶上摁熄烟头,打开后备箱,把他轻巧玲珑的黑色行李箱放进去。
韩宿脱了外套扔到后座,发动车子,扭头看右后视镜时忽然说,“头发乱了。”
“啊?”叶初阳弯腰看后视镜,额前的刘海翘起两撮,看起来好傻,非常不聪明的样子,他连忙伸手捋直,耳朵又红了。
韩宿低笑一声。
叶初阳就脸红了一路,直到抵达薛安家楼下才平静。
薛安来开门,打着哈欠喊叶初阳,“阳哥,早啊。”
韩宿最后进门,边关门边说,“早个屁,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叶初阳抿着嘴偷笑,感觉好像回到上学的时候,两个人总是互怼,和薛安互怼的韩宿超级可爱,又酷又可爱。
薛安家是典型的欧式装修,跃层户型,客厅中间吊着盏富丽堂皇的水晶灯,下面躺着脸色发青的鸡窝头高峰。
“峰哥。”叶初阳走到沙发边,“你还没缓过来啊?”
高峰昨晚喝的最多,轮着敬三个人,为友谊,祖国,三班,青春,老余,甚至为食堂打饭手最稳的大爷都干了一杯。
干完杯的人此时目光呆滞,横尸似的躺在沙发上,“以后谁再喝威士忌谁就是孙子。”
“哎哎,别人身攻击啊我跟你说!”薛安指着高峰,“昨晚伺候你的恩情还没报答。”
阿姨切了两大盘水果端过来,茶几上还摆着各种小零食饼干巧克力蛋糕,几盒刚拆开的坚果,玲琅满目,堆的跟山一样。
韩宿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看着面前那堆下午茶伴侣,“邀请我们来参加闺蜜茶话会?”
薛安嘴角勾笑,攀着叶初阳肩膀,“我邀请阳哥来的,你一个滴滴司机坐着干什么,系统给你派单了,赶紧接单去吧韩师傅。”
韩宿扬手扔过去一个抱枕,薛安眼疾手快躲开,抱枕正好掉进叶初阳怀里。
他捻着边缘金色流苏吊坠,玩笑似的说,“我定了韩师傅一天的车,他今天不接别的单。”
“哎哟我去!”薛安反应夸张,“朽哥听见没?今天伺候好金主,晚上给你五星好评哦……”
高峰和薛安哄笑。
韩宿挑眉看叶初阳一眼,话里掩笑怼薛安,“滚。”
几个大男人聚在一起也没什么娱乐项目,薛安坐到地毯上,问高峰开不开游戏,高峰撑着手肘往上坐,倚着沙发靠垫,非常虚弱,“你们先来,我再缓缓。”
薛安先领金币,“阳哥玩儿吗?”
叶初阳答,“我不会。”
薛安点头,领完金币挪到他旁边,秉持主人的礼节,“特别简单,玩一把就会,你先下APP。”
叶初阳腿上放着抱枕,弯下腰跟他确认APP图标。等他下载完了,薛安帮他注册好账号,准备开战时突然说,“哎我忘了你是青铜,咱俩匹配不上。”
叶初阳正想说那算了,只见薛安头也没抬,“朽哥你带他,我先排几把。”
坐在叶初阳左边的韩宿抬头看薛安一眼,低头点几下屏幕,“我邀请你,你点接受就行。”
“嗯。”叶初阳身体往韩宿那边侧,“你也是青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