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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尔蛮荆》TXT全集下载_26(2 / 2)

外面悄然无声,但她猜想,美荇已经走了。她推窗往外看去,院中果然没了人。

十年师徒缘,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白且惠半夜痛醒,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一个男子的哭声。她心道:“是旅在哭吗?这次是谁死了,我吗?”

恍惚中,她的灵魂似乎飞出身体,飘摇到了不周宫上方。她往下一沉,就入了旅的寝殿。

旅还是十岁出头小娃娃的模样,睁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赤脚下了床,去边上摆弄弓箭。他瞄准墙上靶心,一箭射出,正中圆心。

“漂亮!”旅自夸道,又爱不释手地看他的弓箭。

白且惠飘到他身后,在他颀长的天鹅颈上印了一吻。她好奇旅会不会发现。

旅马上发现,并转过头来。他已经变成青年的样子,眼睛漆黑滚圆,瞳孔几乎占了整个眼眶。他直直看着她,道:“你终于忍不住了么?你说,是不是早在偷偷喜欢我啦?”

白且惠知道是梦,仍旧有点紧张,右胸处还疼痛起来,好像一辆巢车从那上面碾过。

白且惠痛得闭起眼睛,旅和他的寝殿也就此消失。她置身于晋地一处人家的小院房内,小悦正恼怒地要彭从昀别哭了,会吵醒她。彭从昀委屈地辩解,说他看到白且惠伤了肺,就想起马弁,不知马弁还活着么。

白且惠在席卷而来的疼痛中攥紧一只拳头。她又是难过,又有点欣慰。

她想,她终于救出彭从昀了。她要快点把他带回郢都,这样,旅就能得救了。她对彭从昀信心十足。他能制造出那样的灌风机,还能为自己开膛断骨,直接缝合肺叶。他的医术,已然出神入化。何况,她手中还有麟趾玉屑的解药呢。两条路,总有一条能送旅出鬼门关,回到她身边。

身旁又有异动,她勉强睁眼,看到宫之炤的一个徒弟跑进来。小悦问他:“外面怎么了?”那人道:“有人来偷袭我们,师父说,可能是胡家人。他让你陪彭先生呆在这间屋里,外面交给我们。”

他说完匆匆跑出。门还没关,屋顶轰隆一声响,一块巨石砸破屋瓦,落到房间地上。

第85章第四回之过宋

旅又昏迷过去两次,一次为时两日,一次为时三日,彭从云每次都以为他醒不过来了,偏偏他又醒来。

第二次昏迷后,旅自觉从心到身,异常疲惫,他要求搬入放春台。

他睡在东海龙王榻上,命人点兰香,又定时在房中煎药。兰气药香,仿佛白且惠也住在这里,随时一挑门帘,就能进来看他。

旅住了段时间,愈发虚弱了。

这日,旅在榻上用了早膳,继续躺回去,睁着眼做白日梦。介福进来报道:“王后在台下,说要见大王。吕统领跟她说了大王谁也不想见。她说,那她就跪在台下,跪到大王肯见她为止。”

旅道:“那就让她跪着。”

“大王,依王后的性子,怕真会跪几天几夜的。”

“那告诉她,寡人生重病,没几天好活了。”

介福一脸为难,半天,才道:“真要这么说?”

旅叹了口气:“她到底什么事?”

介福暗松了口气,道:“王后说,巴美人忘恩负义,行止不端,这样的人去了便去了,大王一味思念她,连朝也不上,政务也荒废了,实在不值,且也易惹臣民非议,给太子作坏榜样。”

旅最后还是起来了。他久未离开东海龙王榻,下来站了会儿,脚一软,差点跌倒。

他离开房间时,回头极为温柔地道:“我去处理些事情,晚上还会回来的。”

介福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又是一阵担心。好在旅到了外面,又恢复他一贯的气派,昂首挺胸,阔步而行。

他下完台阶,伸手将已经跪在地上的青莹扶起,他道:“可惜王后是女人,不然,寡人的令尹非王后莫属。”

青莹拍了拍膝上的灰,不咸不淡地道:“妾智不足以担当如此重任,但既为王后,必不能辜负大王的信任。”

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

旅离开放春台后第一次聚集群臣,就听说了晋兵跑郑郊掳掠一通后迅速回国的消息。郑坚特意派人将这一消息通知他们,并在来信中挑明——这是“攻郑以蔑楚,料定楚师不敢再与晋战也”。

旅问众臣有何想法。

侧、婴齐都说,那就再次发兵去郑,打到晋国服软为止。蒍敖这几天生病,形容憔悴,他大声反对道:“晋兵此刻早已离开郑地。郑又未降晋,我们派兵去郑,要和谁打?”

侧道:“可是,郑君摆明了要我们替他出一口气,我们若不应,大王这伯主当得岂非亏心?”

旅笑道:“不错,司马能看出郑君在激我们为他出气了。”

侧道:“王兄,你别笑话我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旅道:“蒍敖所言甚是。我们现在发兵郑国,意义不大。现下中原诸侯,未服楚、又事晋最忠诚者,莫过于宋。晋既伐郑,我们便伐宋。他们一击即逃,我们却要围住睢阳猛攻,待晋前来,再一并收拾了。诸爱卿意下如何?”

诸爱卿都大声称“好”,唯有蒍敖觉得不妥。

侧讥讽道:“令尹,你生了场病,胆子愈发小了。之前邲城之战,你事先也反对。这次到底又哪里不妥了?”

蒍敖以袖掩口,遮挡住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他道:“臣父料事屡中,只因太过机敏,未免自信过头。当年,他若非笃定自己拿得住斗椒,也不至于被他突击丧命,险些连累大王。臣母带臣到深山老林中避祸,无日不提心吊胆。后来大王得胜归来,派人迎出臣母子,臣才得有机会报效大王恩典。是以臣每次行事,俱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察,就堕入万劫不复之地,还望大王见谅。”

旅心道:“好啊,他是举着蒍贾旗帜敲打我来着。”他笑眯眯地道:“蒍敖,你有甚顾虑,不妨说出来,待寡人与诸卿探讨探讨。”

蒍敖道:“楚晋国力相当,又相距甚远。胜负乃一时之事,上次邲之战,楚既获胜,便该见好就收。晋这次派兵击郑,一击即走,畏楚之势明矣,又何必再行挑战晋,引得兵连祸结,百姓永无宁日?再者,楚宋之间,宋襄公曾利用成王之威号集诸侯,开衣裳之会,在会上被成王擒为阶下囚,因诸侯求情才释放。后我军将士又在对宋战役中,射断宋襄公之股。及至先王,宋昭公亲自服侍田猎于宋地孟诸,因未按规矩携带取火之具,其御戎被我楚军将领当众鞭笞。两代宋君俱隐忍下来。如今宋鲍继宋昭公之位约十八年。期间,宋虽忠心事晋,与楚却未有罅隙,便欲攻之,师出何名?”

旅道:“蒍敖述说宋两代先君,倒令寡人想到一个法子。”

侧急道:“什么法子?王兄快说!令尹嘴皮子功夫了得,我都快被他说服了去。”

众臣大笑。旅也微笑道:“齐君屡次派人来向恒安公主提亲,寡人俱以公主年幼为由拒绝了。如今太子已经长大,寡人以为,我们也该礼尚往来,如齐为太子求娉。由楚至齐,穿宋而过路途最近。宋君若同意让楚使过境,是明惧楚,再逼他们一逼,他们便会主动修书请入盟下;若他们不让使者过境,则楚师出有名。”

不等蒍敖再有所发言,屈荡道:“大王,关于如齐使者,臣这里有位上佳人选。”

“说来!”

“令尹方才说到宋昭公因未按规矩携带取火之具,其御戎被一楚军将领当众鞭笞。这位楚将如今封邑申地,名‘申无畏’。现在宋执政的华元,曾是宋昭公身边的近臣,若派申无畏出使,华元必定认得出他。华元为人,虽有智谋,但性烈如火,颇为记仇。所以申无畏今日去,楚三军明日便可出发。”

旅解散群臣后,马上让人去找申无畏进宫。

申无畏向郢都熟人打听什么事,还未入宫,已知究竟。他想不去,但旅看着和气,手段却强硬,决定做的事,无一不贯彻到底。他如今一家子都陷在富贵窝中,逃了他一人,其他人怎么办呢?

申无畏领着儿子申犀一起进宫。

旅见申无畏满头白发,神情却正如他的名字。他还未开口,申无畏便跪求道:“大王,臣此去宋地,必死无疑。臣不畏死,只求大王能在臣死后,善待臣子。”

旅要试试他的忠心,故意冷淡地道:“这是寡人要考虑的事,与你无关。你既已下定决心,便去准备吧。”

申无畏磕头离去,并无怨色。他嘱咐儿子道:“我此去有死无生,你记得提醒大王,必要伐宋替为父报仇。”

申无畏午后进的楚宫,到黄昏时分,已经怀揣求娉文书,坐在车中,与一队人马出城奔宋国而去。

旅开始等待。

他这一生,早已经习惯了等待。小时候,是等待商成一句夸奖,等待王爷爷带他去狩猎;长大一点,是等待自己变强,顺当坐上王位;再大一点,是等待拔出权臣之根,亲自执掌楚政。最短的等待,是从夭绍处讨得了一块糖;最长的等待,是报了城濮之仇,当上诸侯伯主。现在他又等待着,等待着从宋城传来捷报;也等待着,白且惠早日回来。前者十拿九稳。后者,他十几日前便失去了关于白且惠的任何消息。

没想到,随着春日来临,他未等而先来的,是蒍敖重病不治的消息。

蒍敖去世之夜,旅亲自坐车去令尹府看他。

蒍敖在床上缩成一团。他看到旅,挣扎着要起来,被旅按住。

旅被手掌下嶙峋的骨头惊了惊,起了兔死狐悲的感触,他有些哽咽地道:“想不到你会先走一步。”

蒍敖安慰他道:“人谁不死?臣这一生,能有机会效力楚国,总算做下点成绩,不负先人,不辱后代,已经心满意足。只是临终之际,心里还有一疑惑,不解不快。”

旅道:“你问,寡人能答则答。”

蒍敖道:“依臣对大王的了解,大王已经打败晋国,称伯诸侯,不像是会再与晋硬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所以大王这次执意攻宋引来晋兵,到底意欲何为?”

旅笑了:“谁说寡人要引来晋兵啦?楚晋之战,楚已获胜。荀林父伺楚兵离开,对郑一击即逃,可怜复可笑,是晋畏楚之势明矣。寡人出兵宋,不过为收宋于盟下,并坚定盟友之心而已。”

蒍敖欣慰自己到底没看错这位,但他仍是糊涂:“可宋如今已是晋最后的有力盟友,楚国攻宋,晋再惧楚,又怎会不来?”

旅眼睛亮了亮,有些狡猾地笑道:“寡人若告诉你:晋君肯定不会派兵来解宋围呢?”他俯在蒍敖耳边,说出一番话。

蒍敖捂着胸口笑出了眼泪。是他乐意为之效忠的楚王了。至此,他完全放心,可以撒手离去了。

旅亲手合上蒍敖的双目,又在边上看了他会儿,向他鞠了一躬,才喊人离开。

旅下车回到放春台,夜已经很深。台下灯火通明,侧和屈荡两人兴冲冲地跑来候着他。

旅心中大致已明白怎么回事,听屈荡报说申无畏假道过宋,因没有假道公文,被带至宋君面前,华元果然认出了他,厉声责备,他也破口回骂。华元命人割了他舌头,砍了他脑袋,随带的娉礼也俱焚烧干净。

旅对侧道:“大伙儿都准备好了吧?这次出征,以你为主,寡人为辅,你可要争气。”

次日一早,楚王在三军前宣读了宋辱楚使的罪状,然后楚兵出发往宋。

第86章第四回之师徒

楚兵攻宋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入晋的朝堂,引起轩然大波。晋臣又分为两派,一派以荀林父为首,主张先不出兵救宋,“谋定而后动”;一派以赵朔为首,呼天抢地,立场鲜明,要晋君立即派兵救宋,“或尚能保晋颜面、全晋信义,与楚一争伯主之位”。

姬獳这次有些左右为难。他也知荀林父所谓掠郑报楚仇,有点自欺欺人,但如果他这时否定荀林父,公然支持赵朔,则从前扶荀林父打压赵家的力气全白费了,反使赵家势力复炽。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来到绛州。这人是潞国君婴儿。潞国为赤狄部落分支之一,离晋甚近,曾经与晋摩擦不断。近年,姬獳姐姐姬乃依嫁给婴儿和亲,两国才相安无事。

路婴儿告诉姬獳,他此来晋国,是实在受不了国相酆舒了。酆舒仗着曾为他祖上立过些战功,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几个月前,他认定姬乃依通奸,私下处决了她。他找过去问罪,酆舒正在高楼上拿弹弓射鸟,故意一弹打瞎了他一只眼睛,也不赔罪,嘻嘻哈哈地自罚杯酒了事。酆舒欺君罪状几天几夜陈述不尽,偏偏潞国精英部队都在他一手掌握中。他实在无法,才来请求晋君助他赶走恶臣。

别的也还罢了,但姬獳一听姬乃依被处决了,不禁拍案而起,怒火张天。

次日早朝,姬獳将此事一说,荀林父立即领会精神,说应该发兵讨伐潞国,杀了酆舒,还政婴儿。

赵朔仍坚持应以家国安危为先,被愤怒的姬獳摘下自己佩戴的一串玉珏,扔到他头上。赵朔的帽子被打歪,脸颊也挨了一下,当场肿起。无人敢作声,他站在那里,又承受了姬獳半天痛骂。

——————

胡荑正在闭目修行,忽然觉察到周围空气有异动,她睁开眼,便看到巴雪雱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胡荑一下子跳起,惊道:“你怎么回来了?好一阵子没收到你消息,熊旅那边出什么事了?”

巴雪雱道:“我被他们怀疑,所以逃了回来。”

胡荑要她细说,又把美荇也叫来,让她一块儿听。巴雪雱说了她通知胡荑救韩貊的事。胡荑听后沉默了一阵,问美荇怎么看。

美荇道:“单凭这件事,无法断定她就是密探。但熊旅撤守军,明显是试她一试。她不应该跑。跑了,就坐实了自己的确是密探。”

胡荑点头:“一清二楚。”

巴雪雱看了美荇一眼。

胡荑对她道:“你还是得回去。”

巴雪雱吃惊得睁了睁眼。她从前就捉摸不定胡荑的想法,离开她这么久,现在重新与她对话,她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被唤醒了。她有点生气地道:“可是,大王已经知道我是晋国派来的了,现在回去,岂非自投罗网?”

胡荑道:“你太低估自己的魅力了。熊旅若真要杀你,你怎么能平安无事地离开楚国?他对你余情未了。”

巴雪雱顿了顿,低声道:“他余情未了的人不是我。正主已回来,他不需要我了。”

“‘正主’?如果你说的是我那个师妹,呵呵,她回不去了。”

“她怎么了?”

“这你不用管。”胡荑和颜悦色地劝导道,“总之你现在回去,熊旅仍会拿你当宝贝。他活不了几天了,楚国将来谁主政;对内对外政策如何;尤其他们对晋如何打算……种种重要消息,还是要靠你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