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颖无奈:“我也不想这么晚吵你们,可你们知道的,对面那别苑今晚上刚闹出事来,几个小姑娘游湖落水了。”
六个郡主里,程颖、程悦和陆摇摇居长,另外三个在她们看来都是需要呵护的小妹,所以都没叫她们起来。
程悦手里还抱着个软枕,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拖起来,闻言撇嘴:“要我说,管她们干什么,与我们又没什么交情。”
程颖掐她一把:“说什么呢,都是认识的,回头她们回家里一说,说我们袖手旁观,到时候那些闲人又该说我们仗势欺人了。”
这是有先例的,几个郡主从小就玩得好,已经形成了一个外人融入不了的小团体。小团体有一次出门玩,路上偶遇了太傅家的孙女,那姑娘身边奴仆一堆,出行架势比她们几个郡主还隆重。她们觉得人太多了,各走各的就挺好,谁知那姑娘偏要凑上来想同行。
作为领头的程颖婉言拒绝了,那姑娘立时红了脸,看着乖乖巧巧,结果一回家就和太傅告了状,说什么皇家郡主威仪甚重,她心存仰慕却不敢搭话,其实就是说她们仗势欺人。
太傅仗着自己帝师的声名,一甩袖子进了宫,跟皇帝告了一状,重点训斥皇家郡主耽于玩乐,应进行礼仪教育。闻着味儿来的御史也顺势上奏,说郡主出行不可太过隆重,其中重点说了陆摇摇,主要是陆摇摇明面上没后台,最好欺负。
最后结果是皇帝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让她们注意出行规格。程颖她们并没受罚,家里还护着,只有陆摇摇被兴宁王妃借故申斥,让她禁足一个月,还是皇太后下旨让她入宫才放出来。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郡主们从小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被人颠倒黑白地污蔑,还不能理直气壮反驳。这事可是给她们上了生动一课,自那以后,她们几个人对那些官员之女都看不太顺眼。
太傅和御史能这般污蔑她们,还不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为国办实事,为君分忧,而与皇帝沾亲带故的亲王郡主都是霸占着资源却只图享受的蛀虫。
陆摇摇现在回想起来就气,那是她头一次在兴宁王府以外的地方吃那么大亏,后来就逼着自己助人为乐,生生把自己性子磨和善了些。
“那她们是想干什么?落水的都已经救上来了,难道还有事要求助?”她打了个哈欠,半靠在程悦肩头,两个脑袋抵在一处打盹。
程颖叹气:“那清湖别苑地方太小,今日请的人又多,大多都留宿了。原本两两睡一块还行,结果因晚间游湖落水一事,有几个小姑娘觉得委屈,不想与人同眠,就有那么两三个睡不下了。”
陆摇摇和程悦都觉得一言难尽,这办诗会的主人家也不规划清楚,到了这时候了又闹出这种事。
“那便随意挑个院子让她们住吧,你是主人你说了算。”
程颖瞪了两个妹妹一眼,一手掐一个,将人掐清醒,低声与她们道:“那被摘出来的有三个人,一个太仆寺卿陆家的,一个成国公家的,一个是那朵白莲花的堂妹。”
白莲花这外号是陆摇摇当初不慎脱口而出,指代的就是那位太傅家的孙女,结果姐妹们都觉得这外号实在贴切,私底下就这么喊起来。而当初那位郑太傅早在去年就告了老,他儿子们官位都不高,郑家在京城的地位不复从前,连带着如今郑家姑娘也被摘了出来。
陆摇摇一下注意到那个“陆家的”,她看书虽是囫囵而过,但对几个重点剧情还是熟知的,其中陆娴音第一次参加诗会也算是重点剧情,因为她在诗会中打脸了众多有才名的闺秀,但印象中并没有夜晚这一出。到皇室郡主的别庄借宿,怎么也算是个支线剧情,没道理不写啊。
“我来就是与你们说,摇摇你今日就和我说过那个陆姑娘,我觉得她不是善茬。那个成国公家,悦悦我记得,你跟她好像吵过架,还有郑家的,我觉得让她们借宿就是麻烦。”程颖撇撇嘴,可是作为主人家,她又不好说出拒绝的话。
几个王府如今看着光鲜靓丽,但为了不扎人眼,平日里都教导子女要低调行事,万不可骄纵任性,就怕像两年前一样,被御史寻着由头上奏皇帝。亲王们心里有谱,绝不想惹来皇帝的注意。
“算了,都这个时辰了,让她们歇一晚,明日她们应该会自觉地走吧。”陆摇摇实在是困,就算知晓那些人目的不纯,这会也分不出心神应对。
程悦跟着点头。
程颖叹了口气:“你们啊,明日别早起了,我听说她们也想明日早起再游一次湖呢,我们别和她们撞上。也希望那几个识趣一些,早上起了就赶紧走,到时候我让管家送送,就说我们还没起。”
三人分开,第二日不用早起算是好事,陆摇摇安心睡下。晚间却被热醒了,醒来一看,程欣整个身子都贴着她,手臂还搭在她腰上。
她长舒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忆起梦中情景有些迷茫,难道她真的红鸾星动了?
☆、第9章
梦的具体内容混乱不堪,什么也记不住,但陆摇摇心理上却十分愉悦,醒过来以后还有一种十分欢欣的感觉。她想起白日里那位住持大师的箴言,又想到威胁她的那个戴着银白面具的男人。
她百思不得其解,虽对婚姻对象没有具体标准,但她无疑是一个看脸的人。如今一个连脸都没看见的人,何德何能让她红鸾星动?
凭什么?凭他露出来的下巴吗?
他下巴上还有胡茬呢!
陆摇摇霎时一惊,她当时居然看得这么仔细?连下巴有胡茬都牢牢记在心里。不行不行,赶紧忘了,那可是个贼人,还想拿她簪子!
半夜的梦让陆摇摇之后都睡得不□□稳,晨光熹微间她就醒了,旁边程欣贴得紧紧的,睡得一派怡然。
她睡不着,干脆就起了身,在院子里看清云散去。侍女在院里洒扫,她便往院门边站,忽听身后有人出声:“臣女郑氏七娘见过安宜郡主。”
陆摇摇转身一瞧,郑七娘穿着一袭水绿裙衫,盈盈福身,碧玉色的簪子衬得她发丝如墨,是个小美人。
“快请起。”陆摇摇虚扶了一把,与她客套两句,“不知昨夜休息的可好?”
郑七娘弯眼笑:“臣女睡得很好,多谢郡主。扰了几位郡主的清净,是臣女等的不是。”
“无事。”陆摇摇对白莲花的堂妹没什么恶感,不过也不想继续交谈,客套两句就说自己有事,请她自便。
郑七娘柔柔一笑,识趣告退。
陆摇摇摸不清她大早上来这一出偶遇有什么用意,她虽是郡主,但在另外几个郡主对比之下,她无疑是最势弱的那一个,就算攀关系也不会找上她才对。
“摇摇姐姐,你在外面和谁说话?”程欣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见陆摇摇在院门边上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起迟了。”
陆摇摇走过去拉着她进屋,将她按在妆台前坐下,拿了梳子给她梳发:“昨夜你睡下后,颖姐姐过来了,今日行程有变,我们不去游湖,可以睡迟一些。”
程欣赶紧将自己头发从梳子上抢回来,立时蹿上了床,招手道:“既然不去,那我们多睡一会。姐姐,你刚才到底在和谁说话?”
“和郑家七娘,我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清荷别苑昨夜房间不够,郑家七娘还有另外两位姑娘就过来借宿了。”
程欣瞪大眼睛:“是那朵白莲花的堂妹!她怎么有脸来!”
当年那事害得摇摇姐姐半个多月都不能出门,另外几个堂姐也都被家里施了惩罚,程欣因年纪小而避过了,但这也不妨碍她同仇敌忾,特别讨厌郑家人。
“她又不是郑晴予。”陆摇摇也上了床,半靠在床头和她说话,“你要睡就快睡,不能睡太久,待会该用早膳了。”
等用早膳的时候,陆摇摇才知道,陆娴音早间去找了程颖。程颖皱着眉头道:“摇摇,她拐弯抹角的还说起你来,我听那意思不太对味。”
“说我什么?我与她只见了两面。”
“也没说什么,就说什么羡慕我们感情好,这与她有什么相干?奇奇怪怪的。”
“那她们走了吗?”
“走了,外边都开始游湖了,还在湖上吟诗作对,听说最后胜者可得一匣子东海宝珠呢。”程颖道,“幸好我们今日临时改了计划,待会我们去附近转转,然后回来烤鱼。”
几位郡主从小养尊处优,还真没亲自弄过烤鱼,被程颖勾得兴趣顿起,没玩多久就闹着要去湖边烤鱼。
湖边上有两座凉亭,一座归属于嘉王府,别庄管家早让人将烤鱼要用的物件都放在了凉亭里,确保几位郡主随时都可以开始烤鱼。
另一座相隔不远的凉亭里则满满都是人,都是那些参加诗会的姑娘,午间日晒,游湖是不行了,她们便都上了岸。只是诗会胜者还未决出,有姑娘不服气,就说在凉亭里决个胜负。
陆摇摇她们远远就看见那凉亭里挤挤攘攘,中间倒是空出了一块,一个姑娘面上不甘,正不忿地说些什么。而她对面就是陆娴音。
“这是怎么了?”
凉亭里早有人看见几位郡主,连忙扯了那姑娘一把,众人盈盈行礼,领头的程颖皱着眉,对这乱糟糟的情况觉得不喜:“不是说在开诗会吗?这可不像诗会。”
人群中央的信安侯府的姑娘红了脸,她作为诗会的创办者,确实考虑不周,昨夜房舍安排不开,今日竟又让郡主瞧见了她们闹哄哄的场面,委实不够体面。
陆摇摇歪头看了一眼,却和人群中的陆娴音对上了眼神,虽只是一瞬,陆娴音立时移开了视线,但她还是从那眼神中感知到了诸多情绪,鄙夷又不屑、怨愤却自得。
陆摇摇心头一惊,再要看清楚些时,陆娴音已经低下了头。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最独特的天赋是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她能从眼神里、话语中、动作间感受别人的情绪,尤其当那情绪是针对她自己时,感知的就越准。
她此刻就明明白白地感知到了陆娴音对她的不屑以及怨愤。
电光火石间,她以自己阅遍各色小说话本的经验起誓,陆娴音已经不是书里那个陆娴音了。或许重生,或许穿越,或许和她一样是个知晓原剧情的穿书者,陆摇摇紧紧抿着唇,免得泄露出即将漫出嘴角的笑意。
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让她的手微微颤抖,她喜欢这种挑战。
等她回过神来,那边的争端已经告一段落,信安侯之女说明了缘由——诗会最后有两位姑娘的诗被评为上佳,一位是赵氏女,一位是陆娴音。陆娴音便说她不在意这等虚名,说赵氏女的诗更好,只是另外好几位姑娘都说是她的诗更好。赵氏女不甘心自己输了,也因为昨夜的龃龉,一时气愤就吵了起来。
陆摇摇知道那位赵氏女,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从小受父亲教导,素有才名,今年秋也是要下场考学的,自然不甘心输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姑娘。
至于昨夜的龃龉,则是因为昨夜游湖时提油灯的是陆娴音,结果她把油灯掉下了水,当时赵氏女就在她旁边,看陆娴音似乎踉跄一步也要落水,赶紧起身伸手去扶,结果身子歪了自己落了水。等她被救上来之后,就发现说辞都变成了她要去捞油灯才致使落水翻船。那些落水的姑娘都怨她,却没人说陆娴音没提好油灯。
“摇摇,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程颖招了招手。
凉亭中央已经空出地方,石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两张白纸上各有一首诗。上边没有署名,陆摇摇走过去,扫了一眼就回忆起来,右边那首是陆娴音的。
“你们觉得这两首哪首更佳?”程颖将几个妹妹都叫到跟前,让她们发表意见。
陆摇摇抬眼看向陆娴音,见她气定神闲,似乎笃定自己会赢——当然了,她从小就跟着兴宁王妃聘请的大儒学习,这首以荷为主题的诗还是她前两年写的,写完后由大儒修改过,撇去其中匠气,增了灵性与气韵,又正合今日的情景,就算是国子监祭酒来看,那也是她写的更为上佳。
陆摇摇对这场争锋兴致缺缺,并不想成为女主角扬名的垫脚石之一,正要寻个借口走开,忽听郑七娘开口道:“说起来,陆家姐姐这首诗,我曾见过的。”
众人都被她的话吸引去了注意力,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见过,什么意思?”
郑七娘缓缓道来:“去岁也是六月时候,我跟着祖父拜访过一位当世大儒,不瞒诸位,祖父想为我求师。大儒当时就拿了一首诗出来考我,问我这诗写得如何,那诗,和陆家姐姐这首有几分相像。”
陆娴音神色一僵,前世可没有这回事,她暗暗捏紧了拳头,迅速思量应对之法。
郑七娘将那首诗背了出来,众人一听就分辨出来,确实十分相像,只是不及眼前这首来的灵性自然。
“那位大儒说这首诗是他的学生写的,有几分灵秀,只是还有不足,便叫我试着修改。我自觉不才,请大儒赐教,谁知大儒修改后的,竟和陆家姐姐今日这首一模一样了。”
陆娴音连忙道:“郑家妹妹说的这位大儒应该是我的先生,我也没有想到竟有这样的缘分。”
赵氏女抓住机会反击回去:“这叫什么缘分?今日这诗会都说好要用现作的诗,你拿来前两年作好的就算了,还拿老师修改过的,未免胜之不武!”
一场原本展现大家才华的诗会被毁,诗会主人信安侯之女心中已是十分恼恨,更没想到以为是才华横溢的得胜者,背后却有别的缘故。
程颖微微一笑:“确实是胜之不武,今日胜者,我看应该是赵家姑娘才对。”
陆娴音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不该是这样的,胜的明明是她才对!京都第一才女这个名头,除了她,有谁能担得起?她还是郡主!
若不是,若不是她母妃换女,她今日就是坐着点评的郡主,而不是被点评的那一个。
☆、第10章
陆摇摇对这走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她看了书的都不知道其中还有这种内情。再看郑七娘,她不禁肃然起敬,这个敢和玛丽苏女主正面刚的姑娘,真是位勇士。
郑七娘已经深藏功与名地退到了人群后方,陆娴音面带微笑,态度坦然地认了输,这般大气倒也为她挽回了些颜面。
只是她心中郁卒,明明前世这时候她并不在乎这诗会的声名,这会失了第一,却十分不甘心。如果没有才女之名,她如何引起皇帝的注意?照前世经验,皇帝在位多年,却一直没有采选,更不曾娶妻,她若是受瞩目,那将是后宫之中第一人。
她看向被几个郡主团团围在中间的陆摇摇,心中违和感更重,前世这个假货和真正的皇家郡主可没有什么交情,今生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陆摇摇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故意抬起头笑了下,惊得她立时低下了头。
午间因多了清荷别苑那一群姑娘,陆摇摇她们烤鱼也烤得不尽兴,就和程颖说的“废物”一样,大家闺秀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弄鱼,最后还是由大厨来侍弄,每个人分了一条,只是大部分只吃了几筷子就不碰了——烤鱼这种食物比较考验用餐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