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白栀向谢暮白行了一礼,引他进入侧房,拉起帘帐。
有人从帘帐里递来一盏油灯,火光透过二人将他们的影子倒映在帘子上,对视一眼,他们明白,这是告诉他们不许搞小动作。
白栀还未动作,谢暮白早已自行张开双臂,让她行动。
她摇摇头。
“听话。”
这话似有魔力,白栀听后几乎认为他有办法脱身。而谢暮白仿佛意识不到危险,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过来。
再次将少年的衣襟解开,她的心情明显与上次不同。
第一次,在半是怀疑中触摸他的肌肤,最终真的确认他是男子。她既惊且喜。
这一次,早已确定现在身前的是一位翩翩少年郎,她甚至顾不上害羞,挡在他身前遮挡光影投射的体型,用那双水眸紧紧地查看少年的胸口,上下搜寻,常年遮掩形体的衣裳下的体肤白皙光滑。
唯独不见那些人口中所说的纹身。
没有上次那般的亲密接触,仅仅是与他坦诚相见,她却心跳如雷鼓。
侧房外的人不懂她的心情,看见里面的两人确实是在看是否有纹身,满意地点点头。
“如何?”
白栀回头看着少年。
谢暮白正在转过身穿戴衣裳,没有看她,可手里的衣带结打了又散,在等着她做决定。
其实哪里又有什么决定。
如若她撒谎,谢老太太必定不相信,肯定会再找一个人验明正身,而谢暮白的秘密也彻底露馅。
只有她是真正的谢家二姑娘,知道真相后必定会痛恨抢走她身份的人,决不会为那个人说谎,白栀的话才有可信度。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第39章
“竹哥儿,我与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谢大太太旧事重提。
“不瞒母亲,孩儿已经考虑好了。”谢郁离微笑。
谢大太太喜笑颜开,“说说,是哪个小丫头入了你的眼。”
谢郁离闭口不答。
“四公子必定是羞了,”书客端来喜好的葡萄,将它们放在桌上,“那就让奴婢来猜猜。”
转转眼珠子,书客推测:“是沉稳的疏影么?”
没有回答。
“那肯定是活泼一点的寒客啦。”
依旧没有回答。
“哦,我知道了,”书客的语调逐渐变味,“我看公子最近常对着一些爱不释手,是不是漂亮又聪明的那个……”
名字还没说出来,谢郁离站起身打断问话,他向大太太行了一礼,郑重道:“郁离只愿科举榜上有名,为国尽忠。古人尚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郁离尚无功名,何来颜面耽误其他女子,还请母亲收回成命。”
“竹哥儿……”
听这话的意思,他竟是连妻子的人选都不打算考虑了,谢大太太激动地抓住谢郁离手臂,“你,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那个陆二姑娘吧。”
“母亲多虑了,郁离所思所想,皆是经过慎重考虑,他人并不能影响。”
“你对她倒是情深义重,拼了命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你祖父已经说了,既然人家无意,不必强求,这门儿女亲事迟早要退的。”
陆家老太爷与永安侯乃是官场同僚,虽然一文一武,却交情匪浅,据说这门婚事原本是给同僚的儿女,但其中出了变故,因此将婚约推到下一代。
这门婚事散了正合大太太的意,陆家身份太高,做婆母的不好立规矩,加上陆桐同姐姐争未婚夫这档子事,更加添了负分。还不如重新换一个顺眼的,身份低些无所谓,至少让她少生些气。
至于老太太属意的苏秀,根本不在大太太考虑之内。一个投奔娘家的侄女儿,吃的用的皆是侯府所出,到时候把她迎进门,公中还要倒贴一份钱给她当嫁妆。做婆母的自然要出一部分,若是媳妇儿是个好的,别说添妆,大太太恨不得将体己全部拿出来,可苏秀若成了四夫人,外面肯定耻笑竹哥儿娶了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这叫她如何忍得。
转念一想,如今竹哥儿决意推迟婚娶,她顺了他的意,既成全了母子之情,又让其他觊觎四夫人位子的人毫无办法。老太太只想着亲上加亲,随便给竹哥儿指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不管不顾他的脸面。而大太太不是没想过将娘家的表妹许给儿子,可重重考虑之后还是放弃了,一来儿子未必喜欢,二来儿子若是真的将来高中,自然有更好的女子等待挑选。
想至此,她保持和蔼的笑意,“既然你决定了,娘亲便尊重你的意愿。”
“谢过母亲。”
出去之时,书客上前相送,她看看周围没有人,故意指着谢郁离腰间的荷包:“公子,荷包的带子散了。”
微笑致谢,谢郁离将里面的干花重新塞进去,而书客多看了一眼,勾起唇笑,果然。
书客意有所指道:“公子,有花堪折直须折哪。”
“书客姐姐说话还是小心谨慎为是。”谢郁离道。
“自然。”她福身。
门外有个丫鬟急急忙忙地跑来,擦擦满头大汗,进入内房,向大太太禀告。
“老太太传话,府里原先的二姑娘是假的,白栀姑娘才是三老爷的亲生骨肉,老太太让您准备一下,明日与二姑娘相认。”
小丫头的声音很大,房外的两人自然听得见,书客不敢看谢郁离的脸色,立时低下头。
来不及思考太多,她道:“奴婢什么都没说过。”
“是吗?”
书客想要跪下去。
谢郁离又道:“我可是听见二姑娘换了个人,她既是从这个冬苑里出来的,我这个做四哥的也得表示一下,去看看库房有什么好东西,明日一同给她送过去。”
“公子……”
“你和母亲就是想得过多,去吧。”谢郁离笑容不变,挥手让书客不必再送。
一路上,他都带着完美的笑意,疏影在台阶站了多时,见他回来,又要把消息再说一遍。
“在大太太那我就知道了。”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好好庆贺一番,挑刺的那个没了,换了个乖巧的,我甚是高兴。”
瞧着谢郁离的脸色未有不悦,疏影才将自己的担忧搁下,“那奴婢就先去收拾二姑娘的东西了。”
“嗯,”谢郁离补充一句,“记得添上胡厨娘的那道栗子糕的配方,别叫人家惦记太久。”
“是。”
风竹摇曳,落在茶杯底,谢郁离将荷包内的花瓣全部撒出,白色的花朵沾染尘埃,落地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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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镜而坐,高嬷嬷将少女按在小凳不许她乱动,将丫鬟特定的双丫髻弄散,梳子沾过桂花油,头发很快就变得笔直而乌亮,高嬷嬷研究脸型,手上动作不停,给她梳了个堕马髻。
“从此刻开始,你就是谢家的二姑娘。”
程大娘奉上胭脂,佳客上前给她两颊抹匀,又用口脂给唇润色。
主子的服饰都是由绣娘专门缝制,时间紧来不及赶制,只能从外头按身量买来成衣,没想到穿上身竟是意外的合身。
“不错,这才像个侯府千金,名门淑女。”满意地点点头,谢老太太对打扮白栀的三人道:“看赏。”
程大娘、高嬷嬷、佳客异口同声:“谢过老太太,谢过二姑娘。”
“再过一会他们就要到了,你是谢家的骨肉,不许怯场,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祖母。”
白栀却问她,“那,原先的二姑娘老太太打算怎么处置?”
“不必再提。”谢老太太沉下脸,众人噤若寒蝉。
再说下去反而引起不快,白栀一言不发地听从指令。
“嗯,这才对,放心吧,我不会要他性命,只是,他也不能离开侯府。”谢老太太给她一味定心丸。
她再次想起昨晚,认定真假后,老太太派人将他们隔离,她守在门外不肯走,誓要说个清楚明白。
门里的少年亦趴在门板,缓缓流露冷笑,“傻瓜,我将这座宅院的人骗得团团转,你连被卖了替我数钱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白栀问他。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难言之隐,当初我拿走你的东西,如今还了回来,公平地很。”
“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与否,又有什么重要,你只需知道,你确实是谢二姑娘,就够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真正的身份?”白栀咬唇,“我还以为,这只是他们乱说的。”
“原本以为你失忆了,不会想到告发我,一切安枕无忧,怎料人算不如天算。”
程大娘过来拉住她,不由分说将他们分开,“姑娘何必与这等黑了心肝的人说话,若你真的想了解自己的来历,就去找老侯爷说话,这次可是老侯爷亲自找到证据找回您呢。”
高嬷嬷也从另一边夹住她,拉着她前行,“对了,二公子他也是出了力的,姑娘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二公子?
上一次他不是要抓她替谢清清背黑锅吗?
冷金可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思忖之间,佳客已经带她走到二公子跟前,因为谢家的男子大多出门上朝去了,跳过拜见长辈一节,直接拜见兄弟姐妹。
“二妹。”谢怀风向白栀敬酒,笑得如沐春风。
沉静片刻,她始终说不出口。
“二妹可是对于二哥有何不满?”音调有些变冷。
“听说是二哥找我回来的,不知可否将此中详情一一告知。”
对着陌生人叫哥,白栀感到一阵别扭。
“哈哈,说来凑巧,最近京城来了一伙敦煌人,我打听风土人情时偶尔得知,原来三叔的夫人一族都用特制的颜料刺青,可二姑娘身份金贵,若仅凭猜测就大动干戈,岂不冤枉。”
如此说来,谢暮白是在找到她之后才查验纹身,也就是说,在谢暮白被“称病”幽禁的时间段里,二公子才得到这个消息。
快速整理信息,白栀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二哥又如何知道,我就是真的谢家血脉呢?”
“二哥可不敢居功,把你找回来的是老侯爷,他向来公正无私,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会将假的打回原形。”
谢怀风笑着又道:“不过,你可记得静客?”
从谢怀风身后走来一人,她盈盈拜礼,面容恰似莲花绽放,粉面玉肤,“二姑娘。”
白栀不解其意。
静客自来熟地说话,“当初在老太太的院子时,我与二姑娘就睡在同一间房,可谓同吃同住,如今二姑娘都忘了不成?”
谢怀风用和善的笑意道:“就在我得知消息的几天后,静客看出我的忧虑,并告知你的身上就有那块纹身,我这才不再犹豫,抓紧将事情禀告老太太。说起来,你还没谢谢静客。”
静客则没有说话,一副坦然接受的样子。
明明是满面笑容,白栀却听出来一阵恶意。
在场的都知道静客是谢怀风没有名义的通房,静客如此对自己的主君讲另一个女孩子的体征,分明就是对待玩物的态度。
谢怀风把她找回来,是既要她感恩戴德,又要通过静客来敲打,提醒自己的身份由他们控制。
忽然深刻的明白了谢暮白平时为什么这么剽悍,只要自己退一步,这些心怀叵测的人就会得寸进尺,让她避无可避,任由他们做主与践踏。
极力回想自己当丫鬟时的心酸历程,脑海历历在目的是穿来之时,近客等人尖酸刻薄的刁难。心头一阵无名火起,依靠这股力量支撑,白栀直接了当伸出手掌,给了静客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第40章
“二妹,你这是做什么?”
白栀轻嗤了声,就要与谢怀风理论。
鸦青色衣衫的少年挡在她身前,不复以往笑容,声音泠泠然,“郁离也要问问二哥,你将一个不知礼数的婢子带上来想干什么?”
“静客她是我的丫鬟,我不带她过来,谁伺候我茶水饭食。”
“二哥说这话还真是一点不需心啊,”谢郁离意有所指,“恐怕这个婢子要做的工作比这个多呢,可怜人家既没提升月钱,又没有个正经身份。”
“对不对?”语调又转变地柔和。
意识到谢郁离在和自己说话,白栀点点头,把指甲掐进肉里,泪水瞬时流出,“静客就是欺我烧坏了脑袋,以为我会忘了她联合近客打压我的事,那时候寒冬腊月的,她们将我赶出房间,不许我与她们同榻。”
白栀幽咽起来,“若不是我命大,恐怕就见不到你们了。”
“好孩子,将事情慢慢说来,这里不就一个静客吗?哪里还来的一个。”谢大太太适时地给白栀擦眼泪,悄悄对谢郁离的举动表示称赞,果然是她的儿子,知道见缝插针,加大白栀与二房的隔阂,还顺带稳固了她与大房的好感。
程大娘趁机助攻,“回主子们,以前确实有个近客,是远近的近,静客的静是安静的静。”
回想半年前,老太太问谢音仪,“以前你是不是有个丫鬟就叫近客?”
提起这个人就来气,绿蜡代替谢音仪表达愤慨,“就是那个偷那四姑娘的首饰的近客。”
谢音仪来不及阻拦绿蜡,偷偷瞟一眼二哥,果然见他脸色难看。可就算如此,谢音仪却没生出许多后悔来,她自然知道二哥会迁怒与她,可这不是在大庭广众将女孩私事说出来的理由。更何况,二哥当初并非不知道近客刁奴欺主,他只是懒得管,或者说,就是要她亲自出马,好让老太太觉得二房受了众人欺压,连丫鬟都是别人挑剩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