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下车以后,她抬头去看牌匾,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张府,即使从门口一眼望去,也是说不出的富丽堂皇,而门口还有四个小厮把守。
一个丫鬟迎了上来,眉眼带笑,“您就是谢二姑娘吧?主子正在等着您来呢,”
白栀点点头,回头看,三老爷却停在门口没进来,他礼貌地颔首,举步去了不远处的书坊。
原来只是顺路么,她垂头思索。
张府内亦有马车代步,丫鬟请她入内,转过三座角门,只听有人喊:“谢姑娘来啦!”
一个婆子上前掀开帘子,将白栀引到厅堂,一个中年女子笑着伸手,“多年不见,二姑娘怎么生分了?”
在来的路上就听四叔讲过张家,张大人原本只是一个兵营小卒,得谢三老爷看中才能,被点为先锋,后来谢三老爷奉命前往敦煌镇守茶马古道,张大人便留在南疆,立下战功,一步一步升至三品将军。近年南疆无战事发生,张大人自请回京,圣上感念他多年辛劳,是以保留军衔,待盛大节日一同论功行赏。
张家来京城的时间比较紧凑,刚刚安顿好便迫不及待地将旧友遗孤请来,情谊可见一斑。
是以,从字里行间,白栀大概明白张家暂时不知道二姑娘已经换了个人。
张大人虽与谢三为同僚,其夫人深居闺阁着实与谢三打不着关系,张夫人对白栀更多的不是热络,而是一种客气,反而对于白栀来说没有太多不适,她不紧不慢地和张夫人说话,闲话家常。
张夫人也悄悄地松了口气,那所谓的多年前只是见过一面,那时恰逢调兵遣将,敦煌急需兵力,张大人将一半的将士送到敦煌,张夫人怕他出危险便跟了去。
回合那日,两位年轻的将军一同下马,满面红光,不时发出豪迈的笑声,战地不比京城,民风淳朴,张夫人亦在众人面前下马车,而令她惊讶的是,一个女子是从马上翻越,利落地落地。
女子伸手去抱另一匹小马驹上的小人儿,小人儿有些倔,竟学着大人那样从马上跳下,叫她看得心惊胆颤。
张夫人被安顿在了敦煌别院,也听说了谢三的夫人是歌姬一事,白夫人似乎很是热心,一直忙着照料士兵家属,张夫人与她很少碰面,连同着也没再见过他们的孩子。
除此之外,她并没对谢三一家三口有太多印象。
下人上了碧螺春请她们润喉,张夫人勾勾手指,温和地笑:“这是南疆风味的点心,试试喜不喜欢?”
掂起一块青色的糕饼,白栀咬了一口,赞叹一句:“脆脆的,很香。”
“既然来了,就一并用了饭,免得你张世叔说我招待不周。”
盛情难却,白栀坐在饭桌,开始察言观色。
张家刚刚发迹规矩不多,张夫人自己用筷子夹了一道小天酥,表情怡然自得,白栀回头示意羽客不必随侍,羽客看懂意思,不动声色后退。
平心而论,白栀是个肉食爱好者,但在外人面前得保持仪态端庄,于是选了一道看起来白白嫩嫩的素菜。
张夫人蹙眉道:“爆鲜菱虽口感酥嫩,也该多吃些肉食才是,你这孩子消瘦得,若不是亲眼见了你,这个身形我还真看不出你与谢三老爷是亲父女,当年的谢将军可是气宇轩昂英明神武的。”
白栀眼眸微动,“您是说我和爹不太像么?”
也许是触到伤心处了,张夫人想了想,“你与白夫人眉眼更像些,若是站在一起定会看出是母女。”
心内慢慢涌上疑惑,她却不能表现出来,听从张夫人的话,从里面夹了一块她眼馋了好久的馅饼。
只闻一阵笑声:“二姑娘果然还是喜欢敦煌美食,我听你世叔说谢将军便常常买这个千金碎香饼子,一日不吃就馋的很,我说什么来着,父女俩终究血脉相连,口味都差不了多少。”
用饭完毕,休息片刻就要告辞,张夫人挽住她的手依依不舍,“记得常来府里探看,你张世叔也很想念你。”
张大人最近忙着应酬,加上要处理回京事宜,并不在府中,而且外男与女子单独会面毕竟不妥,只能等张夫人在场一同见过。
从袖子里拿出一份书信,张夫人附耳道:“这是夫君让我给你的,里面是他记得的一些与谢将军交好的名录,你一定得收好。”
白栀犹豫着该不该接,张夫人不等她拒绝,将信笺塞到她袖口,吩咐人带着白栀原路返回。
门口马车等候多时,白栀决定先去找四老爷,来到那座书坊,尚未走近,就见四老爷抓住一个少年肩头,略带好笑地问:“阿瑾,你来这干什么?”
少年挠挠头,一副被逮现形的样子,笑道:“我听说张大人是武将奇才,心内仰慕,所以特意来此守候。”
白栀已猜出此人身份,谢家喜欢武术的男子只有谢怀瑾。
果不其然,少年对四老爷告饶:“爹,就这一次,只要能看到张将军舞剑的风姿,我绝不再犯。”
四老爷语气难得地严肃,“阿瑾,你与你二哥四弟都要在此年科考,断不可为这等事分心,且我谢家绝不是趋炎附势之徒。”
少年垂头叹气。
中年男子有些无奈,拍拍他的头,“烟烟是最小的,你得给她做个榜样,凡事未必闪躲才是途径,今日科考你让他,明日官场如何让?”
少年道:“那爹如此说,又何曾如此争过?”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寂寞。
白栀却步转身,到马车上等他们谈完。
羽客在车边替她守着,防止调皮的小孩掀开帘幕,白栀便把衣袖里的书信拿出,撕开信封,把叠着的纸张张开,前一页是很简单的几张名录,写上去的人多数官职不高,但写出了与谢三有多年共事经历,看得出张大人很是谨慎。
而第二张的东西却有些出人意料。
“吾侄亲启:尝闻故人已逝,痛彻心扉,虽多年浮沉,想来仍心内酸涩。幸有故人血脉存世,聊以慰藉。然,余明查暗访,却得知谢将军实为遭人陷害,奸人用心歹毒,致使故□□离子散。余于暗中得知,此中奸人实出谢府,疑为兄弟阋墙,呜呼哀哉。今将书信赠予小侄,万望小侄谨防旧事,长乐无忧。”
原来原著里谢三被兄弟害死的事是真的。
门外传来一声马鸣,四老爷敲敲车窗,问:“何时出发。”
将书信揉碎,白栀一面平静,恍若无事发生,微笑回答:“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注:
煨鲜菱,以鸡汤滚之。上时将汤撤去一半。池中现起者才鲜,浮水面者才嫩。加新栗、白果煨烂,尤佳。或用糖亦可。作点心亦可。(袁枚《随园食单》)
夏天到了,很快就有菱角吃了哦。(??.??)
第42章
没过几天,谢音仪的好事将近,惠国公府派媒人上门提亲,二房连着数日喜上眉梢,见人都多了几分喜气,不再寻衅滋事。
但对于其他房来说,这可有点愁。
谢家武将出身,不太讲究女子到了婚龄必须嫁出去,比如长她们一辈的小姑,即苏秀的母亲,便是留在闺中养到十八,谢家长辈千挑万选,才把她放心的嫁娶。
大姑娘如今还不到十八,正是花一样的好年华,大太太自知闺中才是女儿家难得的无忧时光,况且一门好的亲事于四公子更是助力,便刻意拖了又拖,就算有人说嘴也可以说是效仿苏秀之母。
如今排行老四的姑娘要议亲,前面的姑娘如果亲事没有着落,未免不像话,只是过于仓促了些。
大太太原本打算谢郁离进了官场后,由他来打听有什么可靠的年轻同僚,如今只能将自己娘家的几个子侄叫来,看看合不合心意。
这大概就是古代的相亲。
为了拉拢三房,大太太将白栀也叫了去,白栀纵使不情愿也得去走个过场,装模作样地与他们交涉。
而出人意料的是谢清清居然也来了,大房确实碍于情面送了帖子,但也猜到不会过来的情况,而谢清清只眯眼笑:“大伯母,姐姐们好。”
来者是客,大太太回以笑意:“清清来啦,快,给她一碗酸梅汤,去去暑热。”
大太太心里暗自思索,她倒忘了,二房又没有什么得力的人脉,三姑娘肯定心理有落差,所以干脆顺水推舟,给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书客在一旁倒了盏茶水,暗示大太太出些手段,大太太恍若未曾发觉,简单嘱咐了几句话,留出空间让男女们自行相处。
书客几次想要说话又忍住,大太太笑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阻拦三姑娘?”
书客不服气地点头。
“哈哈,这婚事啊强按头没用,音仪的身份比起慧国公府低了许多,陈公子喜欢她,还不是照样成了好事。只要她有这个本事,咱们为她铺了路,也是两全其美。”
大太太勾起唇:“若今日拒了她,她只能选择二房为她准备的亲事,来日必与二房一条心。两败俱伤的事,不值当。”
而那厢的人并不知道大太太的打算,都不住地用美目观察谢清清,谢清清知道她们并没有恶意,大大方方道:“你们有的东西,我也要有,你们有好的婚事人选要见,也不该落下我。”
这个口气模仿地还真像原版的谢清清,白栀控制不住笑出来,谢岁欢则亲昵地掐掐谢清清的脸。
谢清清自问已经学到了精髓,这些话如果换作平时,早就有不少人会对她增加嫌恶,可现在却起了反效果。
她继续用恶狠狠的语气道:“待会我大显身手抢走了你们看中的如意郎君,可不要后悔。”
谢清清和白栀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挠谢清清,咯咯的笑声不时传到耳侧,随风吹舞的花叶飘远。
笑过闹过,谢清清不住求饶,两人这才放过她。
谢清清眼神示意白栀过来,娇俏地横了她一眼,转而告诉她:“别得意,我看他们很快就会找你了。”
她的话很灵验,得知三个姑娘都去了大太□□排的小宴会,二房第一时间给三位姑娘发了请帖,分别是谢岁欢、谢栀颜,但谢清清本来就是他们房的,所以请的是谢烟烟。
谢烟烟连十五都不到,这是想结亲结疯了吧。
当然,四房也是这样想的,还好四太太有远见,在请帖下达之前就带着谢烟烟回了娘家。
而谢岁欢说小宴后身体抱恙,这几天要将养。
正当白栀想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推辞时,谢怀风派了一个丫鬟来请,又说他正巧有要事与她相商。
丫鬟强调道:“二公子说此事与庄子上的那位有关。”
“我知道了,”白栀点头,“明日会按时到来。”
那丫鬟体态分外婀娜,行走几步间风情万种,听她自称名叫泽芝,同样为水中芙蓉,而前头的静客已经香残粉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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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妹,来来来,那天是我莽撞了,静客那个蠢货我已经处置了,二哥保证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咱们就当忘了这茬如何?”
谢怀风拍掌,泽芝立刻给他们斟酒。
“那就得看二哥的诚意了。”
“这个自然。”
把酒过后,该将正事,谢怀风不再藏着掖着,偏要弄着话语一问一答。
“你可记得三叔曾经的同僚,即西域都护府的大都护。”
“自然。”
这些日子得益于这层身份,她才了解到三房的旧事,谢三是副都护,与大都护颇有交情,两人一起领兵打战,感情深厚。
岂料后来战事连连败退,查出都护府出了内鬼,而这内鬼正是大都护,圣上震怒,圣旨随即颁下,大都护一家血流成河。
“那二妹可知道负责将大都护一家押往京城的是谁?”谢怀风顾布疑阵。
就算他不说,白栀心内亦满满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果然,谢怀风自己回答:“他就是你爹,当时的副都护。”
“你娘亲白夫人亦与大都护有联系,大都护的夫人同样姓白。”
“当年,三叔就不相信大都护会是通敌叛国之人,于是回到家中请祖父帮忙周旋,尽量拖延时间让他查清真相。可圣上决定提前处置大都护安抚民心,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坊间一直有传闻,大都护的血脉尚存人世,有几个找到之时就已经气绝的奴仆就是为了掩护小主子逃跑选择自杀。”
“因为三叔多年之后回京,他在外面私自娶亲,并且有了孩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三叔很聪明,收留了许多遗孤,他们大多是战乱失去亲人的孤儿,他们的孩子混在其中,让打探的人无计可施。”
谢怀风亲切地笑,声音却带着阴狠:“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就有三叔旧友的孩子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许多东西都说的通。
谢暮白待在谢三身边,理所当然地知道谢家与他的纠葛,而且通甘肃话,手上有谢三的信物也说得过去。
并且他很有可能发现了自己是大都护的孩子,趁着上京白夫人与二姑娘失散之时,混水摸鱼进入永安侯府。
以他的心计,定然知道若是以儿子的身份绝活不长,便男扮女装躲过耳目摇身一变成了谢府二姑娘,特意飞扬跋扈惹人嫌弃。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冒牌货为什么要你罚跪了吧?因为三叔一家就是他的不共戴天之仇人,他冒名顶替了你的身份,还要磋磨仇人的女儿。”
所以在一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是谢三真正的孩子,可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她,白栀想不明白。
这里面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忽略的线索。
“二哥人笨嘴也笨,从前只是无心之失,但全是为了二妹着想,不然也不可能为了你能重见天日而收集证据,你可得体谅二哥。”
“那二哥打算如何?”
“这话该问二妹,你是想要怎么处置庄子的那位呢?放心,不用你来出手,二哥会亲自为你扫平道路。”
原来如此,激起她的愤怒情绪,然后鼓动她报复,从而达到拉拢三房的目地。谢三遗留下的东西并不止军功挣下来的万贯赏银,还包括多年人脉,女子不便与外男接触,但有个哥哥代为处理确实顺理成章。
想至此,白栀甜美的脸上勾起一丝冷笑:“我要活的。”
谢怀风神色诧异。
她又冷声道:“我要谢暮白给我为奴为婢,尝一尝我曾经试过的痛苦。”
“好,有手段,二哥答应你。”
表面上是欣赏的态度,谢怀风内里对这位新来的二姑娘嗤之以鼻,女人家就是多事,还要搞什么生不如死的把戏,直接了当杀了,从此高枕无忧当她的二姑娘,可比磨磨唧唧强太多。
“二妹,可你也得给二哥一个面子才行。”谢怀风指指门外等着的所谓京中俊秀。
“自然。”
得到回复,谢怀风这才满意地退场,将舞台交给白栀。
探头看谢怀风走远后,白栀长舒一口气,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这么中二的话。
没多久,泽芝请白栀去院子外面会面,看到那些人的第一眼,白栀大概明白谢清清会是一副侥幸逃脱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