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素客的手,白栀示意她们噤声,与谢岁欢一同跪在蒲团之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参拜礼。
“你不来劝阻我么?”谢岁欢虚晃一笑。
“不问因由地阻你,便是对你好了么?”白栀将问题推回。
“若我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婆,世人定然夸我一心向善,可我若是个双十未满的女子,他们又要嘲我错付年华辜负家人。”
“在世人眼里,老人才是看破一切的智者,年轻人的苦楚困难根本不算一回事,都是他们一时想岔。”
“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好侯府大姑娘,一举一动皆是榜样,可是这样真的好累,我乖巧温顺了十多年,一朝任性了就觉得是我疯魔。”
“你没有疯,你只是前进的路上有了迷茫,于是你选择停止不前。”
“我没有,这条路就很好。”谢岁欢又续上一柱香。
“你只是在逃避罢了,礼佛是为了修行己心,而你选择出家是为了逃避某些不想要的东西,修行之人无欲无求,可在无所不知的佛眼里,你有愿望尚待实现。”
仿佛被说中心事,谢岁欢捻珠子的动作放慢,“凡人本就欲念丛生,我有愿望求神佛实现本就平平无奇。”
“出家人当四大皆空,你既然做不到,不若换一种方式解救自己。神佛早已听到了你的诸告,只等你迈出那一步。”
“我该怎么做?”谢岁欢难得认真。
“现在既然引起了他们注意,当然要将自己的问题提出,让关心你的人一起解决。”
谢岁欢只苦笑:“哪里来的关心我之人,即使有,又能真的帮到我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如果不信任我,不妨去找其余几个亲近的姐妹,甚至是老侯爷。”
“我从未想过防你,只是,只是事情实在难说出口。”谢岁欢解释,在白栀当谢府姑娘之时,她是真心将白栀当成亲姐妹的。
“如果岁欢姐姐真的觉得出家是个好办法,那也应该争取一番再去考虑,那应该是你的一步退路而不是你的前路。”
“我……”谢岁欢不由得犹豫。
“出家就意味着与俗世的家门再无关系,那么是众叛亲离尝试争取过后去还是带着满腹哀怨遗憾再去有什么区别,也许你走出去后又是一片海阔天空。”
“还有时间,岁欢姐姐好好想想。”
离开紫园,白栀直接往谢家二房的方向去,听闻白栀来拜访的消息,谢清清颇感意外,状似好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先去四妹那里呢。”
“我自然是来巴结三姑娘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三姑娘就能让豫漳王府回心转意,下聘定你为正妻,此效率倒让同为穿书的我汗颜。”
谢清清想要糊弄过去,原地尬笑了几声装作听不懂她说的话,白栀反而露出了然一切的神情,托腮与她闲话,“岁欢姐姐如果没有这些事,或许也到了找姻缘的年纪了,毕竟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在她前头就定好人家,不由得老太太与大太太着急。”
“是啊,”谢清清也跟着唉声叹气一下,接下来又提议:“自从你离开后,几个姐妹聚的聚散的散,如今你既然回来了自然要各处串一串门,我记得好久没见咱们姑姑了,今日索性去她那叙叙旧。”
出乎意料地,谢清清领白栀来的并不是苏夫人住的地方,反而是曾经关押过某人的佛堂。
“府中近来状况频多,不妨来此拜上一拜,祈祷府内安宁。”说罢,谢清清先一步进了院内。
“呦,几位姑娘来啦。”又是那个奇怪的中年女人,她微不可查地诧异了下,紧接着换上满面笑容,起身迎接。
“嗯,心里担忧大姐姐,就前来保佑她诸事皆顺岁岁平安。”谢清清和蔼可亲地点点头,态度极为亲和,与以前没有被穿的三姑娘完全两种形容。
“呦,发生了什么事呐,莫不是大姑娘病了?”妇人殷殷关切。
“不是,我大姐姐也不知怎么了,闹着要出家当尼姑。嗯,也不是闹,就是和家里人杠上了,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未出嫁的姑娘怎么就能看破红尘了,三姑娘说笑了。”
“我可没有乱说,瞧着大姐姐的样子,与您倒是十分相像,就是那种明面和乐实际看淡烟云的味儿。”谢清清意有所指,偏偏脸上笑得憨态可掬,十足十地一个小姑娘样。
压下心头疑窦,妇人只当谢清清正好说破,与两个人打马虎眼。
“姑娘们请喝茶。”田客适时上前打破话题。
“这茶果然不错,老太太果然看中你,即便是分茶叶也赏最好的给你。”
“这可担不起,姑娘们才是老太太的心尖肉,我们只是沾了佛堂的光而已。”
“我看哪大姐姐真的要修佛,这里就不错,又近又有熟人说话,为何一定要舍近求远,唉。”
“大姑娘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怎能纡尊降贵缩在这儿,三姑娘还是不要玩笑了。”
“我可没有跟你玩笑,自古世家大族要做姑子的都是犯了错的闺秀,寻了名头实为幽禁,若外人知晓该怎么想大姐姐,且外头庵子人多口杂哪里比得上府内幽静,日后她回心转意了也好央告老太太。”
谢清清说话轻快,几个理由让妇人不得不信服,妇人只忍不住推脱道:“这怎么行,太委屈大姑娘了。”
“可莫要再推辞了,说到底内院还是老太太管的,只要她一句话的事儿,您这般拦着,少不得我和白姑娘疑心这里怕是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吧,”谢清清大胆猜测。
忽听嗤得一笑,在田间忙活的田客挥挥手四处指指佛堂,“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要是能藏得了人,我也不至于干活那么辛苦,正好有个人分担子。”
“田客姐姐说得是,”毕竟是客字辈的,谢清清叫声姐姐理所应当,她继而笑着对妇人告状,“您的这个奴婢也实在小气,就一个月前我想尝尝她果园里新成熟的李子,愣是拦着不让我摘,害得我到现在还馋。”
“田客自由散漫惯了,还请三姑娘不要与她计较。”妇人急忙替田客解释,又吩咐田客摘些瓜果出来品尝。
谢清清探头往果园一瞧,只笑了笑又摇头,“原先还是火红的一片果树呢,如今树上仅剩的叶子都老了,田客姐姐食量大不紧要,可别撑着才好。”
她站起身来,向妇人告别,脸上有了认真的神色,“叨扰了这么久也该走了,我刚才只是与田客姐姐玩笑一番,夫人莫要当真罚她为好。”
说罢,和和气气地拉着白栀的手去了别处。
“没想到三姑娘真的与从前改变很多。”田客发出喟叹,自落水算起,谢清清的情商智商变化突飞猛进。
“你还好意思说,一朝不谨慎便一世被算计。我问你,果园的果子是你做主给他的么?”妇人霎时冷了脸色。
“我看公子难得来一次,就多准备了些。”田客顿时怂了,与之前的状态判若两人,像是十分听从妇人的话。
“那可不叫多准备,你这样叫做把整个果园搬了过去。”
“婢子瞧您还是在乎公子的,就斗胆多放了些聊表心意,不然您要和他耗到什么时候,难道您真的准备一辈子老死在这看不见天日的地方?”田客不明白,主子受了多年委屈,如今有了倚仗,究竟为何不愿离开这。
“我哪里说过在乎他,在这礼佛念经的只是个孤家寡人,以后不要给别人开门了,我乐得自在,如果你爱慕世间繁华,就去求老太太放你走,我不留你。”妇人依旧嘴硬拒绝承认。
“婢子不走,要是走了谁来陪着您,就当我是您无聊时的一件玩偶都行,求您别当婢子出去。”
眼泪滑落嘴角,妇人又挤出一个苦笑,“你何必如此,外面的世界才适合你的性子。”
“您在哪婢子就在哪。”
与此同时,谢清清与白栀走了一段路程再次分道扬镳。谢清清弯起嘴角,她提示得可是够多了,就看这位同乡能不能get到点了。
选择谢清清解谜之前白栀做了考量,虽然谢音仪经历过上一世可毕竟是古人,贸然找她不但会泄露身份恐怕还会还会被接受不了世界观的古人当成怪胎,而且书里并没写到谢音仪出嫁后谢府的事,所以从穿越的谢清清入手更好,毕竟谁知道哪个作者又挖了什么坑和这里相连了。
此外,白栀还是很想吐槽一句,从古至今小说主角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姓谢的怎么这么多,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不香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暮白:赵栀你好。
白栀:钱暮白你好。
第60章
得到了谢清清给的线索,白栀当即决定找鹿韭帮忙查查侯府往事,转念一想,鹿韭如今调任在谢暮白的院子,她还没有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在路上散漫行走,不知不觉竟返回丹园。
庭院一花一木俱为眼熟,随意地替老树摘枯叶,忽而听人开口说话,“有些叶子即使枯黄,并不代表它愿意离开树木随风漂游,例如枫叶与银杏,就算变了颜色,依然是树木的屏障。”
顺着说话的方向往庭院看去,立在火红枫叶下的谢郁离仿若等候多时,白栀久久没有搭话,他便又接着说话,“难道白姑娘不欢迎在下?在下还以为与你做了几个月堂兄妹,多少算旧相识。”
“没有,方才是我见识浅薄,该请四公子不要见怪才是。”说罢,白栀将手中老叶轻轻放在老树根下。
“呵,”谢郁离忽然笑了出来,左右端详她许久,直把白栀瞧得不知何意,“短短几天不见,你竟好像换了个人,不如以前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更可爱些。”
“四公子说笑了,我何时牙尖嘴利。”开玩笑吧,自从穿书以来她可是谨小慎微地很,何时有过谢郁离说的样子,除非他还记挂那夜拔除暗桩的事,可最先开始利用自己的明明是他,付出了生命危险,稍微责怪一下不过分吧。
当下的谢郁离却很有好心情地牵着枫树枝头,感受微风里红枫在指尖摩挲,一如既往见到的谢郁离从来与碧竹白雪为伍,霎时见到这样的谢郁离,白栀压根看不明白。
“是么,当初你和暗香在书房那番争论可是精彩地很,倒叫身为世家公子的我汗颜。”
“……”原来谢郁离听见了,白栀保持面色不变,“那就多谢四公子赐的荷花汤。”
并不在意白栀的‘记仇’,谢郁离缓缓剖白,“你说的不错,我自四岁启蒙,家族请的西席皆金榜题名,不必受柴米油盐困扰,早早甩他人一大截。其实人生最好的年纪就只那么短短十几年,贫苦之人用来卖力维持生计,普通人家用来玩闹肆意成长,还有些情况复杂的人年华不知作何用途,而我的十几年都用在了浩如烟海的诗书上。当同龄的年轻人想要通过仕途出人头地,我的十几年努力就足以将大部分人的开始甩下。世人皆羡慕出身世家之子,却往往料想不到,他接受的利益越多,要承担的责任与付出的责任更多。”
将谢郁离的言语细细咀嚼,白栀向自己当日的轻率之语认错:“是白栀自以为是,明明只是管中窥豹却妄做通透世事,还请谢四公子原谅。”
谢郁离只拂手,红叶映照下,清润的瞳眸反射叶子的光芒,难得带点温热,“在下只是想说,不止和你假设身份普通的那个我比,就算是其他人来,我也不会逊色。”
这番话如果换作其他人说,白栀定会觉得轻狂,放在谢郁离身上,并没有不妥,他生来就有自信的资本,毕竟初遇之时他就能随口问为何他不像白雪之色而像月色。
“四公子本就为今次解元,白栀自然相信来年的殿试四公子金榜题名。”白栀好声好气地恭维。
看来小姑娘还没有明白他说的意思,谢郁离打算再说几句让她转过弯来,正要开口,素客敲了敲门,挪步靠近白栀,似是有话要说,可见到谢郁离在场有些不敢。
白栀立即找个理由请谢郁离离开,“我答应了岁欢姐姐要抄一卷佛经,素客正好来送佛经我才想起来,四公子请回吧,关于表兄的事白栀也所知不多。”
“无妨,枫叶开得正好,在下想在这里多观赏些时候,记得以前的二妹最喜欢红色,就当缅怀她了。白姑娘自行抄写,怀竹必然不会吵到你们。”谢郁离不由得苦笑,她倒是能在一瞬之间就想到自己借口来这里的理由。
毕竟是人家名义上妹妹的院子,白栀只能算是借住,客人怎么好去拒拂,而且观察谢郁离的神色是要监督她们抄写完的架势,看素客胆怯的架势,错过这次怕是下次再难和盘托出。
叹口长气,白栀道:“既然派了你来,岁欢姐姐是想明白了么。”
素客极为小声地应答,又瑟缩着看了眼谢郁离。
看懂了素客的小心谨慎,谢郁离带些少主子的架势整个人俨然不怒自威,“再怎么说大姐姐都是大房的女儿,我母亲待她不差,我亦是真心实意当她如同父同母的亲人看待。她可以害怕说出难处被长辈责罚,但也得相信同辈真心想要帮她。你放心,今日之日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谢怀竹说到做到。”
听到谢郁离的承诺,素客这才忍不住眼中蓄满泪水,她本就是谢岁欢身边之人,谢岁欢平日从不苛待下人,时常替下人说话,对于谢岁欢的遭遇素客感同身受。
事情要从谢老太爷和谢暮白联手安排白栀成为侯府姑娘说起,那时大房二房着急与白栀结交,接连安排合适的公子哥见面,永安侯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动作,暗地里将那些人员打发走了,他亲孙子看上的人怎么容得下他人觊觎。
然而侯府适龄女子不止一个,其中谢岁欢最为年长,为了公平起见少不得一起见客。偏偏就是白栀去了二房的那一天,独留谢岁欢,她遇到了一位青年公子,自然而然地便以为是来会面的相亲对象。
此人说自己出身微寒,比不上别人天潢贵胄,原是来此做个陪衬的,谢岁欢不由想到自己,便安慰了几句,他们由此相识。
听到这里,貌似是个郎有情妾有意又碍于家世无法在一起的爱情故事,可素客接下来的话让两人一惊。
“后来,后来大公子回府,大姑娘亲眼见此人进了观鱼院。”
观鱼院,那不是谢家祖籍的亲戚住的地方?古代习俗根深蒂固,其中就有一条同姓不婚,难怪谢岁欢如此模样,这比单单的家世之隔阂还要困难,要突破世人偏见。
思考得略深了些,连谢郁离叫她都没有听见,看白栀脸上只略微带点惊讶,他有点无法理解,“你难道没有觉得大为不妥?”
“啊?不就是同了一个姓么?”白栀呆了一下,古人对于同姓姻缘不至于大到如此反应吧。
“此人即为谢家祖籍的公子,那么与大姐姐便是本家宗祠族谱上正儿八经记载的兄妹,根出同源怎能生情。”谢郁离强调。
现代思维难以更改,白栀是以一家三代的计量单位算的,没有意识到古代宗族是一大家子一大家子联合在一起的,而且谢岁欢与此人的关系肯定不是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在现代来看完全没有问题。
她打了个哈哈,做了个比喻隐藏自己与古人思想不同的异处。
“依我薄见,四公子与苏秀姑娘成亲的话还真不如岁欢姐姐与那位公子成亲稳妥,四公子与苏秀姑娘的血脉上只隔了上一代的血脉,可那位公子就算祖籍同为谢氏,中间也不知稀薄了多少代血缘。纵使名为堂兄妹,就算不容于世,并不见得不可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