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上一个聪慧的赵雍已经早早离世,她满头青丝挽成了花也没有那样眼神夸她了。越想越郁闷,一连吃完了肉夹馍后还觉得肚子空空太不过瘾了。
“这么不懂事,要不我去宫里吓他们?”
似是应答的木头人依旧摇摆腰肢,肚子里哗哗直响。
羲和却摸了肚子,“算了,看他们这么蠢不用吓也活不了多久。”
当年齐王横扫六国,眼见在纵横之后又成一霸几乎要为这战国画上一个句号,偏偏奄奄一息的燕国出了一位燕昭王与乐毅。一个伯乐,一个千里马,让卧薪尝胆二十八年的燕国不过半年间便国富兵强,将早年割地出去的燕地收回。可惜世事总不能顺畅得意,当年的太子几次横亘其中插手乐毅的兵权,眼看着就要灭齐报得大仇,燕昭王却死了。
伯乐死,千里马自然就跑不动了。
太子登基上位,抛弃了燕昭王临死前的叮嘱托付,对乐毅用而不信。齐国田单看到了机会,利用简单的离间计,言语提及军功赫赫的乐毅迅速推倒齐国七十余城,偏偏在太子登基后再无胜仗,齐国唯有的两座城邑也始终不破只怕是对新王不服,心生怨气。
怨气何来?
众人都是,新王未登基前就对乐毅不满几次阻挠,不然为何毫无战功?
此等谣言攻破新燕王的心房,不想耽误大业让齐国有机回转,遂按着谣言另派大将征战而调遣乐毅回国。
能够将五国联军握在掌中游刃有余的乐毅自然不笨,甚至没有所谓文人的迂腐,见事不妙便揣着相印举家投奔了赵国。赵王大喜,封其为望诸君,意为乐毅乃赵国的保护神。谁若来犯,则如当年般带兵夺他七十余城!
燕国大将骑劫雄心勃勃地来到齐国,接管燕军的指挥大权,可惜齐国田单用了火牛阵,迅速夺其项上人头,还将被那七十余城又收复回去。
战争的转变发展让战国七雄目瞪口呆,燕王因为打翻了鸡蛋懊悔不已,伸手请乐毅回国也被公开写书嘲讽一翻而不了了之。但也因此,齐国霸业受了影响,燕国的雄厚也仿佛是一夜美梦。
梦醒之后,燕王受到了满朝文武的不待见。
更奇妙的是田单,因功被封为安平君。后来受到齐王猜忌,竟然远走赵国为相,被封为都平君。坊间有言,乐毅与田单竟然还惺惺相惜,一同喝酒说笑宛如彼此的知己。
真是,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但不论怎么样,燕王根基不稳,底下的文武百官对他也是有诸多看法。虽然平时不说,但是紧要的决策总能碰到阻碍。彼时的官员都有些真性情,也有不少敢给君王脸色的,但并不是所有君王都会接受。
可惜燕王自己理亏站不住脚,做事又少了应有的果决,无形间迈不开腿也只是独自望洋兴叹。
这个看法,在羲和见到人时愈发肯定了。
太子似乎回过味来,次日静静的敲了羲和的门请她一叙。入宫自然是不能的,不方便也惹人注目。因而羲和随手一指,定下了燕国有名的大酒楼。
燕王特意出宫,让厨子做好了一桌美食等着。
羲和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日子不如意,大约性子也能猜到七八。她没有言语搭理,却受到了燕王的殷勤照顾。
没办法,谁让他燕国势衰?
七国之中,不似魏国人杰地灵,不似韩国内政明修,不似赵楚兵强马壮,更不似秦齐人才济济。而燕国无人无才无兵,燕王心中憋屈不已,思来想去在赵异人离去后不久,才被人提醒进国不敢打扰的风先生。若是能够将风先生收为燕国的贤才大将,又何愁没有燕国的大好江山?
可惜,他话没说完就被羲和拒绝了。
羲和是个实诚人,吃人嘴短之后更加坦白,“我这人命格太硬,若是屈居帝王之下不是好事。”
这句话听在燕王父子耳里,却不是那样的味道。
这大约是又一种拒绝说法,只是太过新鲜以至于二人一怔。毕竟说她厌恶,便不会想着要说这么独特的理由,但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燕王想了想,“那便是请您做我燕国的先生如何?若有可选的人才,也望能入学院拜学。”
“学生入学不是难事,你叫人书信去找鬼谷子就是。”羲和一副摆明了我能理解,但实在是不理俗物的样子,吃完了就跑。
无奈之下,燕王只能据实的让人前往贵生书院。不过怕羲和觉得怠慢,还特意安排了一位帮手,不必给月钱只管使唤,要是有上门生意让他去送就是。
这么安排得妥妥帖帖,羲和欣慰至极,也让一旁的乐中看得心下一沉。
“先生。”
“说。”
羲和正在闲情逸致的捡豆子,只见乐中站在身前作揖,恭恭敬敬的要询问。在学院里常常求学考试,身为昌国君之子的乐中自然不惧这些,反而确认身份后振振有词,“先生是要留在燕国为燕王所用?”
“你不高兴?”
“学生不敢,只是求问一二。”
“你是燕国子民,却对燕王不满。在我这里还好,出去后还是小心说话。”
乐中应诺。
羲和这才笑道,“你身为学院学生,就应该知道我的宗旨。”
她不会参与各国势力,更不会参与学生毕业后的志愿择选。就算是个公子,要去当简单的工匠,羲和也不会有任何的意见,毕竟人生都是自己的,何必纠结插手。
乐中明白,长舒口气而开始请教学问来。
羲和多是纸上谈兵,但她确实熟读于心,又有徒孙等人的经验之谈,对付这么个学生自然是十分简单的。乐中学得乐在其中,以至于昌国君回赵国时他也留在此地,一直直到新学期的开始才依依不舍回去开学。
按照情形,羲和想着下个月应该就有人送书信来了。
但不到半月秦国来信,是芈八子的遗信。大体就是知天命所归,感怀二人相遇的情分,又问了她对其孙子的看法。而其中简单带过的话语里,又引出秦国与学院越发密切的关系。
真是越活越精的女子,多年摄政的宣太后审时夺度,在疼爱子女与江山才智间她都拿捏精准。赵稷也孝顺,不然芈八子也不会这样心甘情愿的丢下实权。
可见有个好母亲,比什么都要强。
如此聪慧,自然对生死之事上看得淡薄,不指望堂下哭灵的人有几分真心,反正与友人说上几句就是。
此信之后不久,又收到了两封。
一为学院的家书,上为王诩亲笔将定夺事宜告之再问一声何时归家?
算算此次出门不过一年而已,自然是不着急的翻开第二份信。信为白布,折叠奉上,打开来看是秦缓的亲笔。秦缓养生有道,早已过了期颐之年。归到家中仍旧广招弟子贤才,一同教导医术医心从未闲暇偷懒,直到几个月前晨起时身子不适,渐渐地头部昏沉,连着药浴也不大堪用后便被后辈守在一侧,不敢让他出行行医,生怕舟车劳顿有个闪失意外。
秦缓也知道自己情形,无谓再多折腾。偏偏身侧只有两个侄子辈,余下都是恭恭敬敬的孙子辈。相互之间说不到一处,他实在无趣便书信一封给好友,只愿在生前还能再得相见。
羲和二话不说吹响骨笛,让帮手回宫不用再来,寻着东家拿回店铺押金后站在村口等来吉量。
上马,离去。
树下的刘母看着揉了揉眼。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扁鹊97岁,这里的更长多了几十岁
第97章来到战国(五十三)
依旧是那个院子,有一参天大树,有一石头几坐。只是家中主人成了百岁老人,当年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丫头早已出嫁为母为祖又埋在土下安息。
百岁老人老态龙钟,神色却是惬意十足。等着徒弟端来茶水,与奔波而来的年轻女子相对而坐。石几之上,是铺开的飞行棋。
羲和眼里满是怀念。
“以前总是忙着其他的,玩了两回总觉得太过容易就干脆丢开。如今老了,玩这个反而痛快高兴。”秦缓笑呵呵的,轻车熟路的拿着骰子摇一摇,丢下点数。兀自走棋而后笑望友人,不容拒绝。
事实上对羲和而言,玩飞行棋还不如起来打两套扎实的军体拳舒畅。当初纯粹是新鲜又为了哄小妞高兴而已,不然怎么能一连玩个几年。
而这对于秦缓而言,也是一种打发消磨日子的方式。
羲和自然不会拒绝,但心中想起了另一样男女老少皆宜的修仙活动,打麻将!
“准备些木头工具,我给你做一副牌,你肯定很喜欢。”
“好,咱们风先生亲手之作自然是好的。若是方便,就最好多做两副。”
羲和无语,“你还真是不吃亏。”
“不是你说的,好东西要多收着,日后留下来便是稀世宝物,值钱得很!”秦缓丝毫不以为耻,反而落落大方的承认转述羲和曾亲口所言并传授的道理。
毕竟文化并非知识,还有玉器文物一等,但凡是好的到手后就被羲和收藏起来不见天日。秦缓不知晓其去处,但不妨碍他明白这个道理,因而自己也留了一份医术心得,盼望自己离世之后即便不能言语传授,也任旧有人学得真传。
“看在你老的份上,那好吧。”
羲和玩笑一句,反正对她来说手工活都是很简单的事情。更不要说,只是几副麻将牌了。而秦缓早有准备,除了普通的木料让羲和过手之外,又准备了如今的好木材。若是好好收藏,千百年后确实是难得的文化财产。
用普通木料打了个模样,确定无误后又做了两副。秦缓先将其收着,而后坐在羲和面前虚心向学这麻将牌的玩法。
两人自然是不行的,又拉了秦缓两个年岁已高的小徒弟来,四人对坐讲解玩法之后就开始搓了起来。初时都有些手不灵便,但他们毕竟是拿了针灸草药一辈子的老人了,就算眼神不好手有些发抖,但是这种搓牌小事自然不在话下。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是两局之后大都熟悉了玩法,场面很快由此热闹了起来。
渐渐地,还有炒。
秦府的仆人进出走入,很快就被里面的吼声震慑住。尤其是秦家老人,从前院里走过便听到自家老爷喊道,“幺鸡!”
“碰。”
“六条!”
“杠!”
“怎么我出什么你都要?”
“哼,我不止是要,我还胡了!杠上花!”
“哎呀,师傅你怎么又放炮了!”
输了牌还被徒弟说,秦缓气的吹胡子,“你这么厉害不见胡一盘?”
徒弟憋着不敢说话,老仆指挥着人把后院打扫干净,再走到前面时又听一阵催促声,是风先生。
“出牌啊!”
“别催,我出了。”
“这么啰嗦,快出啊!留着过年啊!”
老爷的小徒弟嗯哼一声,连忙回道,“出了出了。”
“碰!”
“等等,我胡!”
无声的秦缓喊了一声,又被羲和劫去胡牌。老仆只听到风先生的笑声,他向前去看,只见他家老爷黑着一张面孔将钱丢到风先生面前。
徒弟们瑟瑟发抖,院子里却满是风先生开怀大笑。
人这辈子性情都会变的,尤其是老了之后家里的气氛更是不同。再加上老爷最尊,就算是闹起了脾气,底下的晚辈们都不敢驳他意见。老仆不敢看老爷的面色,小心翼翼的往外离去。
羲和眼角扫了一下,笑呵呵的将钱捡到钱袋里,掌心颠了颠那股重量,“再来?”
“再来!”
秦缓愤愤不已,显然不相信自己会不翻身。他这么说,不能说不又有些兴致的徒弟便跟着几乎搓牌。
搓啊搓。
搓了一天又一天,羲和甚至连懒觉都睡不得,每日早早的就被秦缓敲门叫起。一同耍两套晨起体拳,为了照顾秦缓,还特意回忆了太极的基本功。在两个年龄较高的小徒弟与徒孙陪伴下,众人一同对医术讨论和丹药测试,间或一半的闲余时间再一同搓麻将,看似年岁不同的几人又有相同爱好,竟然谈笑一同度过数月。
秦府的徒弟徒孙们见过的还好,未见过的闻名而来。一开始,羲和还享受其中,尤其都是有底子的学生。可是日日夜夜都被追着求学,比当初在学院里传授学业还要忙碌,羲和反而有些受不住。
这日搓麻将的空隙,还被一个四十不惑的徒孙追问。羲和一面眼神盯视秦缓,一面嘴上回答。等到那小子收获满满地离去,她啧了一声,“说好了快离世,你半年都不走还让我当免费的老师。”
说着,将牌丢出去。
“过分了吧!”
秦缓丝毫不在意的抚了抚胡须,“我在学院呆了几十年辛劳,你在此不过半年算什么?”
“此话差已!学院里还给你发月钱呢!我如今没有营生在你这里吃吃喝喝,又算什么?”
“你还要月钱!”秦缓听了瞪大眼,声音凶狠起来指着她的钱袋,“我的棺材本都要被你拿走了!”
羲和哂笑,被这个事实戳穿后不再抱怨。但人总是不经念叨的,哪怕只是几句打趣的笑话,秦缓的身子渐渐的倒了。
那日不来敲门,羲和反而习惯性的早起。等到松乏拳脚都不见人,这才发现了不对。
老人家不好,身子没有力气,起身后颤颤巍巍的。只能让晚辈扶着适量走动,余下的时间几乎都躺在屋中。这本来没什么,偏偏他走动惯了,虽然疲累却止不住脑子精神不肯闷着,还要勉强的走了两趟药铺以至于晕倒。一众人闻声跑到床边来,直系晚辈看得只抹眼泪,都以为老人家就是不好要一命呜呼了。
羲和过去的时候,还看到清潭洞的大孙子指挥着人将准备好的棺椁放到屋后,只等着尘埃落定后就要被人抬进去。
那棺椁不似是秦家人准备的,应该是有人看在扁鹊之名特意送来的。
羲和看多两眼,秦家孙子看见喊道,“风先生,您来的正好,学院来了您的书信。”
许是早有准备,秦家孙子神色沉稳的地上白布又行色匆匆的离去。书信是王诩所笔提及池子山后水面逐年高涨恐有天灾,可惜这样专攻水利工部的才能太少,寻到的几个多有不便想请她落个定夺。羲和拿不准王诩的意思,眼睛在其上的几个名字上略过,落下寥寥几笔。
‘若不允绑走既是。’
秦府家仆拿走书信,又匆匆送走。
等到羲和赶到秦缓屋中,只见底下的晚辈坐在蒲团中挤满了,其上的秦缓笑呵呵的拉着几个老牌友笑着搓麻将。三缺一还差一人,秦缓特意拉了个不懂的人随意讲解一番,而后正是开盘。看到羲和来时,他还乐滋滋的露出几个缺牙的笑来。
言下之意,老朽不和你玩懒得再输钱了。
羲和白了一眼,坐在一旁点了酒坐望。
秦家满满当当上百口人,善医的不多但学医的大半,谁都没有硬要劝秦缓休息养病。甚至纵容着做些秦缓爱吃的东西,晌午的时候还和羲和对酌两觥。秦缓始终是精神抖擞的,直到黄昏落日余辉晦暗,面色红润的老人露出了该有的死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