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四)
窗外沙沙声作响,好似天界白玉堂前垂落凡间帷幕三万里,细细密密织了碧灰色的毯子。徐思远心忧烦比栏外漫天细雨更扰人。
没想到自己捉小贼捆小贼,最后竟捉弄到自己身上来了。此时忘机妹子一腔脾气更是好没道理。奈何自己是主她是客,既是作揖又是笑脸解释,好一番阻拦才将将把这看似温和其实内里颇犟脾气的贾忘机重新唤了回来。
直到此时才有闲心望望窗外,见雨势只有沾衣之意,稍稍舒畅,方才稍解烦恼。
她提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分送南湘杏两人面前,自己也捡了个杯子握在手里,笑着对面前女子叹息道:“妹妹好大脾气,真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姐姐我这不是气这小贼做作狡猾,怕着了道委屈都无处说去嘛,不免就有些激动,激动之下不免就有些……”
南湘见自己这一番作态结果颇让人满意,虽说胡搅蛮缠,先且解了围再说。
此时见徐思远故意伏低做小,她也不是故意挑剔的人。笑着再举杯赔礼,此番乃是真心,语气更温和真切了三分:“是妹妹莽撞了。再说,我不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嘛,可见姐姐比九头牛力气还大,还英雄。”
徐思远茶入喉咙,刚咽下一半,便入耳一听这话着实奇怪,喉间一梗差点呛出来吐了对面人满头满脸,呛了半天才抚胸无奈道,“妹妹看似好脾气好欺负,可这张嘴,真真……”
言道此处,再打闹便也没什意思,彼此相视一笑。
杏在一旁看得清楚,见两人虽风波丛生,却投契异常,心下便有了些盘算。又见自己王女舌灿莲花外加行事果断,可言语间硬是将这徐思远治得好好的,丝毫不见软。只是行事间咄咄逼人之意有些过,果然是同坠湖前那般,玩笑间灰飞湮灭,最喜将人玩弄于手掌之间的性格手段,两样了呢……
她感叹之余,不忘打量打量那上次见面还嚣张无比这次一见却无比狼狈的憨园。她实在不清楚这难缠之极的家伙到底是如何被这徐思远诳入鹄中,落到如此下场。任务完不成且不说,还给自己王女添了不少麻烦。看着光鲜,谁知竟是个不着数的。
想及此,她虽说比较收敛的眼光,不免也就有些锋利。
憨园本低头一旁不知茫然出神还是怎地,恍神间仿佛有目光触目而来方抬眸回望。见杏目光不善,转瞬间眼神之飞扬,比杏更嚣张更咄咄,哪还有刚才那委屈示弱的样?
南湘同徐思远这边嬉闹投契,杏与憨园这厢金戈铁马却也好玩。一旁斜雨湿衣,栏外闲花落地,谁也无心看,谁也无心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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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远来自锦官城。
她有个极其博学也极其暴力传说武双全,神机妙算,尤甚诸葛”的师傅。
某日,她的师傅灵感忽来,忙掐指一算,算出圣音今城瑞气环绕必出大事,师傅她扫帚功一使,将徐思远扫地出门,美其名曰:“替师母我砸场去。捞不回个头等第一别回来见我。”
于是,被师母一扫帚扫到今城来的锦官土包子徐思远同志,初入宝地得罪的第数不清的人,同时也是第一个朋友便是这名头花哨,处境却尴尬的端木王女。
她只知这化名贾忘机的女子,举手投足颇显今城大气清雅,言谈颇合己意思。又哪知这人以后会替自己招来多少麻烦?
南湘左迁右绕,使出经天纬地之功缠天搅地只能,总算得到她较为满意的答案。至于细节问题……就不用每次都麻烦她这个王女辛苦进城来查问吧?——南湘饱含意味的瞄了眼依旧被捆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憨园。
他送来一个同样饱含意味的秋波,虽被捆着却依旧懒得张嘴,在一旁默默做雕塑,没有做帮衬的自觉。
南湘朝天翻了个白眼。
窗外淫雨霏霏,有如幕帘,逐渐掩了苍穹。
见天色已晚,徐思远早已吩咐小二置办一桌饭菜上来,三素两荤,南湘一张嘴不知不觉已被那王府的锦衣玉食养得有些挑剔起来,便随意用筷子挑拣着几下,不入口便放下筷子,笑道,“思远姊台与我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么一个下雨的时候吧,真真有缘。”
徐思远正掀开小二送来的桂花酿瓶盖,送到鼻前轻嗅一口,皱眉啐道,“啐,没天良的黑店!这水里掺酒还三钱一壶!”
南湘本欲伤春悲秋,听她一眼顿失风雅,不由失笑。徐思远嫌弃完酒,才接过南湘话头,坦荡一笑,“是啊,那日茶馆里,我和我师叔拌嘴来着,妹妹你端了壶碧螺春过来拼桌。——这酒虽糟了点,好歹还有点桂花味儿,这番我一桂花酒还了妹妹碧螺春。”
南湘双手接过,莞尔一笑。
“徐姊台爽烈如酒,小妹我自认平淡如茶。凑不成一个雌雄双煞,总得一个酒茶齐芳。”
徐思远看着是粗疏之人,实则疏嚼字,也嚼字咬文的回了,“忘机妹妹清雅更甚碧螺江南春,姐姐我粗拙正配这兑水桂花一壶酒。凑成个切口,今城花中蕊画中仙,旁边站着个锦官打铁人,如何?”
扑哧一声,是憨园躲在一旁笑。
杏再横他一眼,心里思量着天色已晚,出城回府怕是来不及了,住在城里诸多安排都得一一吩咐下去,便附耳向南湘耳语几句。
南湘略一思量,便向徐思远道,“姐姐若是打铁人,妹妹我更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破落书生还不如了。——姐姐是个忙人,难得见一面的。早就想与姐姐谈天论地,约个相谈之期。择日不如撞日,姐姐今夜可愿与妹妹我秉烛夜游?”
徐思远一愣。她今早陪着师叔,几个师姊妹去今城女娲庙挤了半天,又坐着马车逛了今城一圈,说累还真有点累。可这贾忘机难得好兴致,就当舍命陪了吧,她想了想,她平日就在锦官城里,上对师母那时不时就扫下来的扫帚,下面又是数个痴迷武学要不就之乎者也不离口的文痴,难得有人会想出这么个——“锦衣夜行秉烛夜游对昙花”风雅邀约,她就是去了一夜不睡了又如何?
徐思远找了半天没找出扇子来,装不成风雅只好拱手一笑,“既是妹妹相约,姐姐我又如何能爽约不去呢?”只是——徐思远想起一旁那个麻烦,皱眉道,“只是,这小贼——”
南湘问,“姐姐可是要扭送官府?”
憨园猛地抬头,再婉转螓首,慢起秋波,哽咽难鸣。徐思远一颤。
南湘再问,“这人可是偷了姐姐荷包?调戏姐姐师姊妹?仗势欺人妄图欺侮姐姐?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不知他是如何惹到姐姐的?”憨园身躯雷击一般猛地一抽,哗啦两行泪漫漫就下来了。
徐思远瞧他模样,忍不住再寒战,“这——也不是简单就能说清楚的。只是这小贼奸猾过人,我差点就被他骗个结结实实,我要将他送官,他肯定要胡说些有的没的……”
喂喂憨园,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南湘见徐思远脸色晴转多云,更有尴尬之意,当真引人遐思。南湘心里已模模糊糊猜出个大概,她扭头望向一旁伤心欲绝的憨园,唯有佩服之意。
若不是被捆着,现在估计他已伏地痛哭。乌鸦鸦的黑发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是窗外雨打在纸糊的窗户上。憨园一双红肿的眼儿一眨不眨的死盯着徐思远。无数情意夹杂哀怨。
徐思远一个哆嗦,南湘跟着一抖,仿佛看见了一个坐在地上的贞子正欲破窗而来。
喂喂憨园,你真的真的如何招惹了这个女人,让她将你送官不是,把你放了也不是,只能这样捆着??——当真是,引人遐思得很呐——
南湘看了看伤心欲绝的憨园,再瞄了瞄一旁气愤难平中又仿佛带点什么意思的徐思远,心里偷偷吹了声口哨。
吁,欲剪芙蓉裁颜色,不知裁出的是仇怨,还是奸情?
第84章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五)
“妹妹先宽坐着,我去后面寻我师叔说一声再回来。”
徐思远与南湘约好后,便先请南湘暂时在她房间里休息,她出去寻了她师叔禀告一声。
南湘笑眯眯朝她挥挥手,“姐姐慢走。”
憨园一旁幽怨的默默以眼神相送。
在她师叔冷言冷语外加一瓢冷水浇下来后,徐思远不觉憋屈,反而襟怀大畅,这老头儿总算是松口了。
连带着她回来时亦是高兴的得大笑着一把推开门,未见人影便闻其声,“成了,今晚老娘我总算可以走大门出去了!”
南湘先前趁她出去与憨园搭了几句话,顺便问了几个地址,心下便将今晚消磨时间的去处拿定了。
刚安排杏出去打点,就听见徐思远在走廊就已传来的声音,此时也满心欢畅的笑瞅着她畅快乐意的模样,抬头反问道,“姐姐莫不是每晚都从窗子那溜出去的不成?”
徐思远反手将门一合,搓了搓手臂,不带一丝尴尬的坦荡荡继续大笑,“我还头回来今城呢,结果被那老头子拘着总有一天会给憋死!总得给自己找个乐头呐,忘机妹妹来,来,来,——瞧这边,”
南湘被徐思远拉着手臂拽到窗前,徐思远伸手往外一指,南湘伸头望去——
隔着细密的雨帘,今城灯火如水般流走,寒江水流亦是脉脉。
那灯火最繁密之处仿佛悬临空中,即便是处于繁华今城,亦是精彩极了,仿佛能隔空数里便能闻见遮天袭人而来的香脂金粉气。
南湘虽经常在王府里呆着不愿进城来,却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每个城市都有的红灯区,她的浅苔当年还唤作折月的时候,也在那登台唱戏名动今城。
见她兴致高昂,南湘亦不想扫她脸面,遂顺了徐思远意思,笑道:“姐姐可是与我想一处去了,锦衣夜行秉烛夜游对昙花这等事,方是要在今城秦淮一代才有滋味啊。没想到姐姐初来今城,路乍且不熟,却已有如此趣味雅兴,妹妹佩服,佩服。”
南湘拱手一礼,面带轻笑。
徐思远继续挠挠耳朵,笑着回望南湘那双盛满打趣的眼睛,只有微笑。
微笑之余又漫漫收了,恼火的想起一问题,“咳,这边咱两风流快活,那小贼一人在这我着实不放心啊……”
憨园一直好似只有一人存在这一般悠悠出神,他微抬起下颌,垂丧的望向天空无根而落的雨,不知流向何方的水流,仿佛自伤其类,眼眶迅速聚满水雾。
此时听见言语触及他方才悠悠放空眼神,又越发忧郁起来。
南湘鸡皮疙瘩之余,倒觉得这憨园真该得个奥斯卡什么的,演技气质眼神动作姿态全都拿捏得让人赞叹,她望着不自觉流露出几丝不自在的徐思远,直到此时,她才郑重道,“姐姐若不介意,妹妹对此人,倒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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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音民风开放最喜名士风流,身处天子脚下的今城人更以拘束酸腐为鄙,自有种海纳百川容万物的泱泱大国气象,引得世人皆以风流自视。
天子脚下的今城更是个大地方,一十二座桥,霓虹贯日横寒江。一一数来,长虹,飞雁,栖凤,飘鸾四桥潇洒大气,横贯东北,西南两方向,尚有品春,消夏,知秋,冬狩四条敞敞大路为辅。寒江水浩浩而来,过桥浩浩而去。
今城东北角更有条精巧小桥往北而过。
水畔虽尽是烟花秦楼楚馆梨园,胭脂香粉丝竹管弦,可有这秦淮一桥衬着,硬是让人觉得风流之处更显雅致,落落大方的艳丽图锦添上一笔小桥,更显悠悠余味长。秦淮秦淮,文人骚客爱,达官权贵爱,平头百姓也爱。宴乐的宴乐,聚会的聚会,狎妓的狎妓,听戏的听戏,个有个的玩头。
过桥后,徐思远与南湘便下了车,并肩而行,一路赏着秦淮胜景。
南湘平日对这了解并不多,此时便不多言,只听杏一人时不时向徐思远指指那条胡同里突然耸起的九层玲珑塔,那边一方围墙圈起的风雨诗茶园。
浑然不觉这几人徐步而行,相谈甚欢的模样是多么显眼。
不说南湘通身清气,徐思远衣袖间的洒脱深刻,就连使女打扮的杏也不掩她一番风采。这般的文采风韵,一看便知风流。
正在桥上,脚下寒江染了脂香气,眼前是满楼的长袖丝帛起舞,南湘与徐思远彼此都是头回见着这种阵仗,哑然之下相视一笑,
正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妹妹可知这秦淮一代最得趣的事儿是什么?”徐思远在人潮中好奇的来回顾盼,仿佛寻觅些什么,此时微带些神秘隔空朝南湘笑问。
南湘微有些不适的拨开一旁兜售之人长袖,随意应道,“就听听曲子,喝喝小酒什么的……南湘并非解人,还待姐姐细说。”
徐思远越发神秘,此时口风又紧得很,不顾南湘连番打听,只微笑搪塞充数。
这人……
南湘颇为无语,虽好奇,倒也没有随着她走的想法。就现在她这尴尬的身份,自保还愁呢,哪可能真去个陌生地方自己寻不安分。地方早让杏安排好,南湘索性便不问。
拂开街旁娇声唤人声,纠缠不休的邀请,在喧嚣整天红粉逼人的街道上,携着徐思远手避让开去,径直顺着河走。
徐思远跟着南湘顺着河走,沿江画舫像是一只只璀璨且盛满香气的折船,不着痕迹的缓缓下行,从灯火稠密处再到稠密处,夜都沉沉染了颜色,却还不见南湘停下脚步。
一直到一灯光稍黯的地方,又见一码头,泊着一艘只轻轻挑起几只绯色灯笼的画舫那,她这忘记妹子才停下步伐,回头朝她微笑。
“到了。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如何。姐姐可愿随我一观?”
徐思远听得此话,不由失笑,“头次来?妹妹守着如此风水宝地,竟屡次过门不入?好大定性。——话先说好啊,若不好,可是要怪这带路之人的。”
第85章生死一线间,何年劫火剩残灰
杏站在船头,船家打好船板,正要将自己王女搀扶过来。南湘摆摆手,一捞下摆快步前来。反倒是徐思远脚下一点,轻身便过了船。
船身微动,南湘瞧她一眼,微笑,“姐姐好俊的功夫。”
徐思远看着杏恍若未闻,半点颜色也不变的温雅面容,叹息道,“我本是打算露一手,让妹妹刮目相看,谁想连你这小侍女都不带动颜色,伤心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