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他就不该嘴欠跟他说话的。
六殿下此刻懊悔不已。
晏沉鼻观口口观心,心道这人还让自己管住嘴,他倒好,什么人都敢怼。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前面领路的小太监脚下步伐捣得更快了,只想着赶快把这群不能惹的大爷给送到目的地,他好喘口气。
到了勤德殿,已经有人先到了。
“怪不得詹阁老都夸七弟聪慧不凡,就勤奋这一点都是一般人赶不上的呢!”燕向楠一踏进殿内,就见燕知舟那个冰雕的人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敛目看着书。
“六哥早。”燕知舟起身朝燕向楠问好,然后目光转向苏淮身后的少年身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松动,“现在时间还早,苏淮你带晏沉出去转转吧!”
“是。”苏淮说完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殿外走去,也不管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说是带晏沉出来转,苏淮还真是就带着他转,围着勤德殿走了一圈儿,什么也不说。
“这是什么花?”
勤德殿的西侧是一片巨大的花圃,里面开着各种晏沉见都没见过的花,更别说是能叫出名字了。
他指的这朵就他看来是像牡丹的,但却是淡黄色的花瓣。
苏淮瞥了一眼:“姚黄,牡丹的一种。”
“真好看。”晏沉道了一句。
苏淮嘴角抽了抽,这些花他从小看到大,真看不出来哪里好看了。
再说,一个男人对着花感叹真好看什么的,想想都觉得娘里娘气的。
“跟你很配。”晏沉又道。
苏淮一愣,猛的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你刚说什么?”
“我说这花跟你很配。”高贵却不媚俗。
虽然苏淮平常的行为举止有时十分粗俗接地气儿,但与身俱来的贵气却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你他娘的骂谁呢?”说什么花跟他很配?
他只听过宝剑配英雄,谁听过用花来配男人的啊?
晏沉心中叹气,罢了,跟这人也说不明白。
苏淮认定了这人就是故意骂他,是以这一整天都没怎么给他好脸色看。
不过这一天也没给晏沉什么空闲的时间去关注苏淮。
毕竟这里不比上阳学宫,大家都是抱着学习的目的,三位殿下之间见表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波诡云谲,身边带着的伴读就更不用说了。
他初来乍到,几位主子自然不会拉下身份跟他搭话,不过他们身边的人可没闲着,休息时间便没话找话。
“你今年多大了?”
“听说你是相府的人啊!”
“你家跟苏丞相是什么关系啊?世交吗?”
“……”
苏淮一边冷眼看着,并没有要上去给阿他解围的意思。
“他究竟是不是你们相府的人?”在一旁看着的还有七皇子燕知舟。
“是。”虽然苏淮非常不愿意承认。
燕知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平日里你可是最护犊子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淮烦躁地看他:“他算什么犊子啊?你见过这么大的犊子?”
燕知舟摇摇头,又看着被几个人围起来的晏沉片刻,这才道:“这个人……比你强。”
“……”苏淮震惊地上下扫视燕知舟,“你这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他这算是第一天来你边儿上点卯吧,这就开始嫌弃我了?再说,这泥猴子哪里比我强了?”
被自己最看不上眼的人比下去了,苏淮此刻的心情简直像是吃了苍蝇。
“不卑不亢,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性,这点你就比不上他。”燕知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晏沉身上。
这话他可就不爱听了:“他那叫闷葫芦……哎,我操,你他娘的干嘛呢?”
前面话还没说完,苏淮的声音突然变了调,爆喝一声便朝晏沉周围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几位殿下身边的伴读可都不是什么一般的人,个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平日里大家虽各为其主,但面子上还要装作“相亲相爱”,当然了,除了苏淮,毕竟这个炸药平常也没人敢点。
但是这个新来的,还是个收养的,居然也敢对他们的问话充耳不闻,甚至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们,不给这家伙一点教训,以后还怎么在勤德殿做人?
尤其是沈匡,沈匡是三殿下的伴读,而且跟苏淮一样,元老级别的。
三殿下因为徐庸被害的事背了一口巨大的黑锅,在皇上面前失了宠,他们自然是把这笔账算在燕知舟头上。
主子动不得,身边的狗却是可以教训一二。
沈匡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自己在骂晏沉是狗的时候,其实也把自己骂了进去。
“看来晏公子是不屑跟我们这些人打交道了。”沈匡凉凉道,“算了,别自讨没趣了,咱们散了吧……”
几人也觉得没甚意思,从晏沉的案几边散去。
然后苏淮就看见那沈家小子走的时候,膝盖故意往桌边蹭了蹭,那盛着墨的砚台便啪嗒一声直接整个翻倒扣在跪坐着的晏沉腿上。
苏淮冲过去直接一把揪住了沈匡的衣襟,沈匡比苏淮矮大半个头,此刻像个鸡仔似的被人提着。
他没想到苏淮会看见自己的小动作,还会对自己发难。
“你干什么?我就是不小心撞到而已,大不了我向他道歉。”沈匡知道这苏淮就是个煞神,别说他爹是御史大夫,就算他爹是皇帝老子,他也敢逮着就炸。
晏沉将砚台捡起来,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衣服,还好他今天穿的是墨蓝色袍子,也不是特别明显。
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沾了点儿墨,似乎对这点儿墨不太满意,他又在自己袍子上那脏了的地方使劲儿蹭了蹭,直把整个手掌都蹭地黑黢黢的这才作罢。
不过苏淮会替他出头,他还是没想到的。
“大哥,既然如此,就让他道个歉吧!”晏沉站起身,用干净的那只手将苏淮的手从沈匡衣襟上扒拉下来。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们,沈匡又被煞神死死盯着,只能不情不愿道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晏沉拍拍他的肩膀,面容和善。
然后大家就看见沈匡那被他拍过的肩膀上,一个大大的黑手印。
第24章你不如他
不过沈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衣服,这个黑爪可是相当醒目和喜感。
六殿下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挂起还不算,居然还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沈匡的脸更黑了,刚要发作,就见那个给了自己一爪子的人一脸自责:“看我,一时忘了自己手上还有墨,真是不好意思,对不起。”
“你……”你特么就是故意的,沈匡眼睛都气红了,只差要去抓他衣领。
苏淮快他一步,一胳膊把晏沉拨到自己身后,眯着眼逼视着沈匡:“都跟你道歉了,还想怎么样?”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说话的人是当朝三殿下燕明礼。
燕明礼今年二十有五,已经出宫建府五年了,早已不用再来勤德殿听学,但这人为了投成帝所好,没有政事缠身时,依旧定时定点来勤德殿。
说起来这三殿下也是个倒霉催的,出宫建府五年至今什么封号都没捞着,前些日子成帝有心要封他个王,结果却出了徐庸的事,封王一事就此搁置。
现在他都快恨死燕知舟了,当然他更恨的是那个毒害徐庸的真正凶手。
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燕知舟目视前方动了动唇:“刚才是谁说他算什么犊子的?”
“……”苏淮一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护的可不是他,我护的是丞相府的颜面,是你的颜面。”
“那真是多谢。”燕知舟依旧不看他,一副“随你怎么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嘴脸。
苏淮磨了磨后槽牙,没由来的憋屈,甚至还有点儿自我憎恶,他刚才干什么要去替那家伙出头?
想了半天,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个合理的解释,晏沉是他带来的,别人打晏沉的脸,那就是打自己的脸,他的人他欺负可以,别人敢动一个指头,那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傍晚出了宫,苏淮并没有吩咐回丞相府,而是带着晏沉到了一个烤肉摊。
晏沉看了看天色:“我们不回去吗?”
“你吃什么?”苏淮的目光定在那些烤的外酥里嫩的肉串上。
这是外族人的特色小吃,老板是个眼深鼻挺一头棕色卷发的中年胖男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
“跟你一样。”晏沉也看了一眼那些肉串,确实挺诱人的,不过他没吃过,也不知道怎么点。
“简竹,你吃什么?”苏淮又问。
“我不吃。”简竹说,他自从有一次吃了肉拉肚子后,就再也没有光顾过肉串儿了。
“行,那你去前面吃葱油面吧。”苏淮也不管他,朝那老板道,“十串羊肉,十串翅膀,十串脆骨,再来四个烤馍。”
“好嘞,两位稍等。”老板应的响亮。
晏沉跟着苏淮在一旁的小桌边坐下,看那老板拿起一堆东西在铁架子上烤着。
“是不是太多了?”
苏淮睨他一眼:“一会儿不够吃可别求我再给你买。”
他这话可一点儿都没夸张,晏沉吃到最后多拿了苏淮两串翅膀三串脆骨都没有注意到。
苏淮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签子,想说又没好意思开口。
罢了,他不跟这土包子计较。
吃了个心满意足,晏沉还在默默回味着刚才的美食,不知不觉间已经跟人走到了醉烟楼的门口。
耳边的莺声燕语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只见门口的几个姑娘穿着薄衣轻纱,一见他们停下脚步便上来往人身上凑。
“是苏公子啊,要不要进去坐坐?”
晏沉刚想拉住他,前面的人便伸手揽住人姑娘的肩膀大步流星走了进去:“走走走,我去看看你们家双双。”
“您就知道双双,真不知道她给你们下了什么迷魂药……”
“……”
晏沉看着眼前的状况,不知该进该退,但一想到这人被一堆环肥燕瘦的女人围着,便没有来的一阵气闷。
牙一咬,跟了进去。
里面的嬉闹声调笑声都没能吸引晏沉的注意,他目不斜视紧盯着苏淮的背影,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叫做‘偎翠阁’的厢房。
“呦,苏公子到了。”里面的人看见苏淮便起身迎了上来。
先吸引住晏沉的是这姑娘的声音,清清雅雅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魅惑,再抬眼去看……他敢说他这十八年来都没见过这般姿容妍丽的姑娘,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勾起,媚而不俗。
“这位大概就是晏公子了吧!”名叫双双的姑娘扬起嘴角看着他。
晏沉猛的回神,方觉自己实在失礼,忙朝人拱手赔罪。
“行了,你可别吓着小孩子了。”苏淮啧了一声,转身在晏沉背后推了一下,“进去。”
晏沉绕过屏风,这才明白今天苏淮来醉烟楼可不是什么一时兴起。
此刻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燕知舟,一个是他的贴身护卫王笑。
见他要行礼,燕知舟先出了声:“在外面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过来坐。”
“是。”晏沉也不客气,坐到了燕知舟的对面,刚好与王笑挨着。
这会儿他终于相信之前苏淮说的,他来醉烟楼真的不是来花天酒地的。
苏淮落座之后,双双姑娘便在屏风外弹起了琴,琴声悠扬中带着几分旖旎之色。
晏沉从坐下,王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从头到脚的扫视,眼神里三分生气七分不甘。
“你看够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没忍住的不是晏沉而是苏淮。
“怎么了,你家的人这么金贵啊,我看看又不会少块儿肉。”王笑讪讪道。
燕知舟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却听晏沉对王笑道了句:“对不住。”
“哈?”
别说是王笑了,就连苏淮和燕知舟都有些懵,不过燕知舟心中隐隐有些兴奋,他赏识晏沉,但也希望他真的值得自己赏识。
晏沉:“昨天在学宫,害你受了伤。”
这下大家都安静了,只听得琴声如泣如诉。
也就在那片刻,三人都回过了神,只是每个人心中所想却各自不同。
王笑,我朔京变装第一人居然被这初来乍到的小子给识破了,好气。
苏淮,原来昨天的刺客是燕知舟这货自己搞的苦肉计,而自己居然还被蒙在鼓里,好气。
燕知舟,果然我的眼光没错,真开心。
“我明明伪装的那么好,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刺客就是我。”王笑第一个没忍住问出了口。
晏沉:“下次伪装的时候可以把手上的扳指摘下来。”
王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看看燕知舟的眼神,默默低下了头。
“你怎么就笃定他昨天的刺杀是我授意的?万一他是别人派来我身边的奸细呢?”燕知舟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
“不会,以殿下的聪慧和谨慎,如果他是奸细您断不会将他放身边那么久。”晏沉道,“一旦被您发现,他便会成为您的垫脚石,就像徐庸一样。”
“徐庸,这跟徐庸有什么关系?”苏淮皱着眉问,他意识到所谓的真相可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晏沉闭了嘴不再往下说,王笑则是避开苏淮的目光一个劲儿地吃面前的点心。
“燕知舟,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苏淮真的生气了,从他连名带姓喊燕知舟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七殿下自知理亏,只好吩咐晏沉:“你说给他听吧,正好我也想知道你压根儿就不认识徐庸,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猜的。”晏沉说。
“你这也太草率了吧!”王笑啧啧道。
“如果我猜的不错,徐庸应该是三殿下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也许正因为他跟着您的时间长,所以您到现在才摸清他的身份,接着便将计就计策划了一场毒杀案,如此一来,既不动声色地解决了身边的细作,又给三殿下安上了一个罪名,虽然这个罪名没有坐实。”晏沉语气平平就像是在评价今晚的点心好不好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