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昀更沉得住气,也不说话,就提着调羹静静盯着她。
“……”
孟怀曦认命一般咽下一小口,中药特有的苦味瞬间充斥舌尖。她眉心拧成一团:“你这样就很没道理。”
戚昀眉毛都不带抬,“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道理。”
孟怀曦:“……”
说话间,手脚利落的小黄门在榻前小案几上,摆好精致的小食。
和刚才那碗药一样,是徐太医的杰作。
孟怀曦原以为方才那一碗药已经是人间疾苦,却没料想到现在连一碗普通的小米粥里都有药材的味道。
且因着是药膳的缘故,桌前摆放精美的小食都叫人看着就没有食欲。
少糖少盐少辛辣,寡淡又无味。
最过分的是。
戚昀自己并不用,反倒是夹了一筷子萝卜放在她的小碟子里。
孟怀曦:……
萝卜这种垃圾食物该存在她的餐桌上吗,它不该。
孟怀曦握着调羹的手一顿,不动声色道:“怎么敢劳烦陛下亲自伺候我用膳呢。”您老人家快走吧。
戚昀似笑非笑:“三娘是朕的恩人,照顾恩人有什么不对?”
恩人不想吃这么难吃的药膳。
孟怀曦想撂筷子不干,但孟怀曦不敢。她眯起眼,当仁不让回了一筷子,道:“喏,恩人奖你的。”
戚昀面色不改地吃完,甚至唇边还有显而易见地笑意。
孟怀曦:“……”
是我输了。
孟怀曦郁闷不已,小鸡啄米似的一点点进食。
“陛下为什么会那么巧,刚刚好赶到?”
戚昀将那日在忠毅侯府的事简单叙述一遍,当然柳亦舒那话避过未提。
眼前的小姑娘防备心很重,不宜操之过急。
“如此说来,我倒是该谢谢柳姐姐。”孟怀曦打了一个呵欠,有几分倦意。
碗碟被内监撤走,临时搭成的案几也被拿下去。三足金猊重新点上安神的香,袅袅香雾蔓延开。
孟怀曦被扶着重新窝回榻上。
戚昀长眉轻挑:“三娘该如何谢我?”
“说来惭愧,我目下身无长物,怕是……”孟怀曦仔细想了一下,又因大病未愈,脑子里一片混沌,左右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视线有些飘忽:“怕是偿还不起。”
戚昀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只道:“我与孟将军多年至交,替他照拂后辈,是应该的。”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孟怀曦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想到。
她现在的爹爹同戚昀是拜过把的兄弟,这么算起来,他之于她也算一个长辈?
孟怀曦目光从他眉间掠过,惨白的唇角突然一弯:“这么说来,我现在该叫你什么,戚公子,戚少侠,陛下,还是——”
她凑近了几分,调笑一般:“小叔叔呀?”
戚昀在她的后腰边垫上软枕,却是皱了眉:“我看上去有这么老?”
这个信息点提取的有点歪。
孟怀曦绷着脸上下打量一番,最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一下子跌回软被中,她眼角边有生理性的泪水。
“不老不老。”孟怀曦摇了摇头,声音里有散漫的笑意:“我们戚皇陛下春秋鼎盛,怎么能说老呢?”
戚昀没说话。
孟怀曦煞有其事竖起三根指头,眉眼弯弯:“真的,我从不说谎。”
“旁人都可以这么说,”戚昀忽然笑了一下,“但是你不可以。”
他似乎意有所指。
孟怀曦没怎么听懂,只当他是不愿意提及年龄这个问题,索性略过不谈。
“我眼下并无大碍,什么时候能回府?总不能老老占着陛下的地方。”她有些苦恼,“多麻烦啊。”
“徐太医诊过脉,说还需将养一阵。”戚昀淡声道:“后宫诸苑荒废得久了,一时间也不便修整。我着人将偏殿暖阁收拾出来。”
“你不要骗我见识少。”孟怀曦眯起眼。
后宫各主殿就算无人入住,也有宫人常年收拾打扫,怎么会存在荒芜不能居住的情况?
“新朝国库空虚,各地皆需用银。我这里缩减开支以便节流,有什么不对?”戚昀眼里有散漫的笑意,眉梢微扬:“若是三娘不愿意,便只有在我这龙榻上将就将就。”
龙榻这个词被他念着,便有几分暧昧的意味。总叫她想起一些不堪入目的虎狼之词。
孟怀曦揪着袖口,一时语噎:“那陛下怎么办?”
戚昀挑眉:“去书房。”
他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法子的可行性。
“那倒不必了。”孟怀曦瞬间败下阵来,打哈哈道:“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嘛。”
戚昀嗯了一声,半垂着眼,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
不对,他失落个什么啊?
孟怀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锦被边的手指蜷了蜷。
好、好像还挺可怜的。
*
连日小雨,到今日将将放晴。
檐角边挂着未全褪去的水珠,阳光下晃悠出五色斑斓,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湿润。
春日困乏,又因为体虚,孟怀曦卧在榻上便开始发困,过了这么几日只觉得连骨头都酥懒了去。
在徐太医的首肯下,她终于获得下床活动的机会。
这里说是偏殿暖阁,位置却不偏。从回廊出去,旁边就是专供皇朝主人使用的南书房。
她从前也常召近臣在南书房议事,对这里并不算陌生。
戚昀看上去刚刚下朝不久,织金朝服绣着张扬的龙纹,冕旒垂下十二旒,念珠扫在线条凌厉的下颌骨边。
他手中握着一方折子,眼底只有纯粹的冷,极具侵略性。
孟怀曦看得怔了。
他很少在她面前称“朕”字。孟怀曦几乎是掩耳盗铃一般,没去想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别。
殿里的窗洞开着,他站在书案前,冕旒在眼前垂下一片阴翳。
这个样子,更接近传说中凶名在外的暴君陛下。
孟怀曦手扶在朱门上,脚下一顿。
戚昀:“过来。”
声音温柔。
并没有传言中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孟怀曦弯眉笑了一下,莫名觉得熨帖。她抻平裙角上的褶皱,跨过绣闼。
木屐踏在略有些空的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回音。
戚昀目光落在她不着鞋袜的双足,眼皮微微一跳。
孟怀曦莫名其妙,粉白圆润的脚趾蜷了蜷。
戚昀皱了皱眉:“坐好。”
孟怀曦几乎是下意识,端端正正坐在案几边,双手叠在膝盖上。她微微低着头,错开戚昀目光,反而更像是个做错事准备挨训的小孩儿。
他用那种古怪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儿,半晌低笑一声:“真听话。”
孟怀曦:“……”
是哦,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戚昀半跪在她的膝盖边,明黄色的朝服垂落在地上。
小姑娘的双足很小,他一个手掌就能握住。戚昀极自然地从案几下的箱笼里拿出干净的锦袜,亲自替她换上。
他们离的很近。
孟怀曦鬼使神差地拨了拨冕旒垂下的念珠,珠玉擦过他紧绷的下颌骨。
戚昀喉头上下滚动,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孟怀曦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下意识想缩回手。
却被身前半跪着的人一下子捉住。
戚昀带着她的手指拂过冰凉的绸带,眉梢微扬:“帮我摘下来。”
第28章话本
他下巴边有新生的胡茬,微微有些硌手。
孟怀曦轻轻嗯一声,手指有些发抖,越是想快点解开成结的缎带,越是半天弄不开。
戚昀低笑:“别急。”
他像是最有耐心的先生。
不怎么听话的绸带,在他手底下甚是服帖。
孟怀曦手指被戚昀握着,慢条斯理绕开系绳上的结。冰凉的念珠擦过腕骨,和他手掌边的温热对比鲜明。
这人分明是半跪着,气度却半点没落下成。
戚昀呼吸比平日更沉些,她垂眸落在二人相交的手掌上,像是不经意地问:“我这样,算不算得心灵手巧?”
孟怀曦又轻笑一声,甚至没意识到这话有几分拈酸吃醋的意味。“比起您的御前女使,当如何?”
“三娘要是愿意,”戚昀扬眉,“就把差事都揽了去,做这宣政殿里第一位御前女使。”
孟怀曦心口那股闷意悄然散去,想了一下又笑了:“好像也不赖。”
象征帝王权柄的冕旒被随意丢在案几上。
戚昀合上眼半息后又睁开,克制地松了手。他站起来,将薄氅搭在她肩头:“是大材小用了些。”
这动作坦荡又娴熟。
就像是多年夫妻,合该如此。
孟怀曦却是后知后觉,涨红了一张脸。
呸,都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比喻。
孟怀曦深吸一口气,他分明是将她视作小辈、朋友或者后生,哪有旁的什么意思。
果然这个地方的风水就是不大好。
她自打一进来就被他牵着鼻子走,还生出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跟鬼了迷心窍似的。
戚昀手里握着一封奏折,极自然的:“既无事,便过来替我研墨。”
孟怀曦哦一声,晃了晃脑袋凑过去。
为照顾体弱的小姑娘,戚昀特地吩咐雍陈将地暖烧得很足。
殿中暖洋洋的,丝毫感觉不到雨后催生的寒气。
孟怀曦坐在案几边的凳子上,撑着下巴一边研墨,一边懒洋洋地打量书房四周变化。
书案还是那个书案。
甚至于南洋进贡的水晶案几下,她当年存留下的“墨宝”也没有被撤去。
怀曦出生早,是在惠帝跟前长大的,待她甚至比身为太子的怀玺更亲厚些。
这南书房她待的时间比寝殿还多。
当年的公主殿下最是叛逆不服管教,上书房的夫子们都拿她没辙,便是惠帝把着她的手一笔笔教她如何运笔提字,那些艰涩难懂的权衡之术、治国之道,全然也是他在谈笑中一点点教导的。
这里留存着很多她成长中的痕迹,保存下来字自然也是各式丑如乌龟爬的、漂亮有风骨的交杂在一起。
孟怀曦半是羞恼半是自豪,胸口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对面墙上挂着的丹青极为眼熟。
是她当年画技初成时,为自个儿画的自画像。
当年技痒又隐约有些炫耀的意思,便给身边所有人都画了一幅。只有自己这一副勉强能入眼,未曾想过了这么些年还能在南书房里看见。
这种种迹象无不表明,孟怀曦的神情变得古怪了几分。
堂堂天子,竟然……
是她的迷弟?
书案边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文王莲花香炉,袅袅雾气将他过分锐利的侧脸柔化了不少。
剑眉微微皱着,修长的手指搭在奏折边。
很好看。
孟怀曦撑着下巴发呆,莫名想起从前这里也堆着如山的折子,却每一封都是斥责她区区女流之辈,安敢祸政。那些指桑骂槐的奏折,一日不歇地往宣政殿里送,翻来覆去骂得多了,就越来越粗鄙不堪。
戚昀毫不避讳将手中的折子递给她看,问:“三娘觉得这卫国公府当如何处理?”
孟怀曦低头一瞧。
这一封折子显然比当年的温和儒雅许多,写奏折的显然是个讲究的文化人。就卫国公府中人跋扈不识规矩一事,这人愣是用最不自由的骈四俪六体骂了三四版,从开篇起兴到引经据典铺陈叙述,再到正反对比反复论证。
赋比兴样样俱全,那叫一个文采斐然。
“我本是局中人,若是一字半句说得不称心,岂非要背一个霍乱纲常、染指政事的骂名?”孟怀曦就着他的手看完却并不接,反而笑了一下:“这等亏本的买卖,我可不要做。”
“只有无能之辈才会被朝臣牵着鼻子走。”戚昀嗤笑两声,漠然道:“纵使天塌下来,也自有我替你顶着。三娘怕什么?”
任是他如何收敛,总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骨子里的强势。
孟怀曦眨眨眼,没说话。
戚昀似乎是揶揄:“御前女使可不止需要打理行止起居,草拟文书当是重中之重。来试一试?”
他抬手在那份一字未落的空白宣纸上加上印玺,用过便丢在一边不管,只拿过巾子将指节边沾上的一点印泥揩干净。
孟怀曦眼尖地瞧见,这玉玺被他随意搁在不起眼的木盒之中,连盖都没合严实。好似那并不是四方竞逐的宝玺,而只是供稚子把玩的小玩具。
这要叫为这个东西汲汲营营了一辈子的人瞧见,怕是得吐血三升。
镇纸抚过生宣。
“光明正大的出气机会。”戚昀懒洋洋往后一靠,好整以暇道:“三娘好好把握,嗯?”
孟怀曦眼皮微微一跳,别扭地移开视线:“国家大事岂容儿戏?”
戚昀淡淡道:“卫国公府有错在先,既没有无中生有,又在规矩律法之中。如何算得上儿戏?”
孟怀曦无奈摊手:“论起歪理来,我竟然说不过你。”
哪是能这么看的。
要是所有事都能一一依律处置,还会有后来这么多动乱?卫国公府代表着盘根错节的豪族势力,当权者便是想动亦需再三权衡,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无奈没人会比她更懂。
戚昀长眉轻挑,并指在她额前一敲:“通常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爱撒娇,怎么三娘就这么懂事?”
力道不重,羽毛拂过一般。
孟怀曦垂下眼:“懂事不好么。”
戚昀一哂:“懂事的孩子可没有糖吃。”
孟怀曦哭笑不得:“这要是人人都在陛下跟前哭弱卖惨,岂不得乱了套。”
戚昀捉笔批一个准字,抬眼看她:“不然,这法子只对你管用。”
孟怀曦便又试探着问:“那我哭一哭,就可以不吃药么?”
戚昀似笑非笑:“你说呢?”
孟怀曦小声嘀咕,这么说您还挺有原则。
“这就没得谈。”她沉重地判定:“这笔买卖崩了。”
戚昀将饱饮朱砂的狼毫投入笔洗里,也不急着去看剩下的折子,就这么跟她耗着。
孟怀曦被盯得头皮发麻,胡乱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准备着下笔。她提起笔却是一顿,饱饮墨汁的狼毫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不对,她这一落笔岂不是一下子全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