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如果他沦落到要靠无辜之人实现目的,那么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入夜。
星月隐入厚厚的阴云中,宫道边灯火通明。
远处御花园中隐隐有蛙鸣声飘来。
戚昀手里握着一张纸笺,剑眉微蹙。
因着越州水患一事,他今日特地招人到殿中议事,却没曾想户部工部互相推诿个不停。赈灾良法没有商讨出来不说,还吵得人格外头大。
暖阁中灯火通明。
虽然今日阿萤有派人来只会过,但到底是他耽误了不少时辰。
戚昀有些不确定。
鸳鸯守在门外,弯腰正在剪烛心。
戚昀负手问道:“姑娘还没睡下?”
鸳鸯放下剪刀,躬身道:“姑娘说有事等您商讨,便一直等着未曾就寝。”
戚昀嗯一声,推开门走进去。
书桌正好对着门口。
戚昀一眼望进去。
书案上堆叠着三五本卷宗,废纸篓里装着大半纸团。酥饼团成一团窝在石砚附近,纸张散乱摊着。
小姑娘则趴在案几上,睡得酣甜。
显然是等他等到睡过去了,戚昀喉结上下滚动,隐隐感到心间一软。
孟怀曦压在手臂间的侧脸被书褶压出一道红印子。
戚昀小心将人抱起来,温柔细致地搂进怀里,顺手在她颊边揉了揉。
她皮肤白,动辄一点擦碰都能留上好几日痕迹。明早起来瞧见脸上这道印子,怕是会郁闷。
孟怀曦实在困得很,眼睛都睁不开。手指在他发间推了推,像寻常应付酥饼那样,含糊道:“不要闹我啦。”
戚昀低笑两声。
“明日春猎,阿萤同我一道去。”戚昀低着声,像是诱哄:“好不好?”
孟怀曦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很敷衍的嗯了一声,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乖一点,不要吵我。”
这显然是对酥饼的态度。
这一阵动静不小,窝在宣纸边当大猫镇纸的酥饼悠悠醒转,下意识想跳过去蹭孟怀曦垂下的手掌,却被戚昀一下子拦着了。
戚昀扫了它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酥饼自然不干,很凶地喵了一声,喉咙底下发出一阵呼噜声。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酥饼眼见着这人抱着自家饲养员,一路往拔步床走去。
戚昀将人放下,孟怀曦翻了个身,很自然地朝里侧滚去。
这也是她的习惯。
戚昀伸手将孟怀曦发间唯一的发簪取下来,细软的头发扫在他手背上。
别瞧她现在睡容乖巧,其实睡相很差。
戚昀像是想起了什么,没忍住扬唇笑了一下,伸手掖了掖被角,俯身在她眉心落在一吻。
半晌,轻声道:“好梦。”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孟怀曦就被鸳鸯从温暖的被窝间拉起来。
孟怀曦揉了揉眼,打个呵欠:“怎么这么早?”
“今日是春猎第一日,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命妇们左右也会跟着一道去。”鸳鸯又道,“陛下都吩咐过了,东郊路远匆忙间许是顾不上早膳,让您早些起好垫垫肚子。”
“小姐您自个儿说的要去,可不能懒怠。”鸳鸯用篦子将她的长发梳顺,捡着妆奁里精致又不繁复的发饰左右对比。
孟怀曦赤脚踩在白毯上,懵然道:“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虽说是暂住,这里备着的首饰依旧让人咂舌。样样精巧不说,头面、禁步、手钏一应物什件件不缺。
便是她家小姐想拿步摇玉簪摔着玩,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鸳鸯手脚利落的为她编好辫子,在发尾缀上两枚小巧的铃铛,头也不抬:“那定然是小姐忙忘了。”
孟怀曦恍然,或许真是我忘了?
低头只瞧见用作拉弓的扳指下压着一张笺子,正页上是她的笔迹,潦草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大字。
孟怀曦没弄明白,又把那纸笺翻过来瞧。
纸笺背面用朱砂翻来覆去写着“阿萤”两个字。
好幼稚啊。
孟怀曦没抑制住唇角边微扬的弧度,就那么撑着下巴一个一个数。
不多不少,整整一百遍。
作者有话要说:
抓住了,是批奏折时开小差的陛下。
第35章春猎
东郊御猎场坐落在横山脚下,是上京郊外最广袤的一片平原。
按照前雍的传统,每年春猎便是检验各家子弟本事的演武场。
这一传统俨然延续到了新朝。
御猎场里虽说还是圈养起来的野兽,却大半都是衡山中自然生长的猛兽。
与史书上诟病颇多的假把式不同,能够名列前茅的官家子弟,都靠的是真本事获赏。同样的,纨绔子弟差点命丧兽口的传闻便也年年都有。
御驾出行自然是浩浩荡荡一片人。
孟怀曦坐在戚小郡主身边,视野尤为开阔。
戚昀站在不远的高台上,照例做一番赛前鼓舞士气的致辞。
他今日穿着玄底金线织就的胡服,腰间只佩着一把用惯的长剑,眉间凛然,眼底无波。
孟怀曦无从得知曾经戚昀在丹墀下注视她的心情,而在她错过的时间里,这个人已然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以一己之躯庇佑家国万民。
这样子的他,只远远遥望便让人心潮澎湃。
孟怀曦抿唇笑了一下,右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
直到戚昀领着狩猎的大头部队,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戚若微打了个响指,提议:“他们有他们的比法,咱们也有咱们的玩法。”
柳亦舒手搭在额前遮太阳,恹恹的提不起劲:“怎么个玩法?”
“跑马。”戚若微遥遥一指,“瞧见那颗槐树没?便将那里做终点。绕着这营地跑半圈,摘下一片槐树叶子,谁先摘到算谁赢。”
“听上去有些意思。”孟怀曦掰了下指节,眯起眼:“算我一个。”
“我就算了。”柳亦舒摆手道:“反正都是陪跑,也不缺这一个。”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平日里瞎跑跑可以,正经比起来却是不在行。
今日日头略略毒辣了些,大家都懒散着不想动。
戚若微并不强求,只凑在孟怀曦身边,扬眉小声道:“小婶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孟怀曦抻了抻因久坐有些酸软的肩脊,偏头间发尾铃铛发出当啷脆响。
“那可指不定谁输谁赢。”她微抬下巴,当仁不让回以一笑。
为公平起见,侍臣牵来两匹不相上下的马驹。
孟怀曦与戚若微各自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蓄势待发。
马蹄扬起一阵尘沙。
孟怀曦狠狠一甩鞭,一马当先冲在前头。
戚若微也有真本事,跟在她马后,只有半步之遥。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听起来有些惊讶:“真人不露相,没想过小婶婶还是个隐世不出的高手。”
微凉的风从耳际擦过,阳光指引眼前路途。
光影一线。
这种近乎极限的运动最能激起人骨子里的疏狂不驯。
孟怀曦喘了口气,扬声道:“那是自然,当年这上京城就没几个比得过我。”
两人速度太快,戚若微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哈,这我知道,小婶婶这种的就该叫……叫那个什么扫地僧!”
孟怀曦哈哈大笑。
哪个寺里有这样子的扫地僧啊。
心说,这怕不是想逗笑我,轻松赢这比赛。
槐树近在眼前。
孟怀曦单手握着缰绳,双脚大胆地离开马镫,半站起来抬手去摘老槐树枝条上的嫩叶。一举摘取,她向后挥了挥手,眼底亮的出奇。
却听戚若微道:“——小心!”
那棵老槐树背后的两棵青松间有一截不起眼的绊马绳。
孟怀曦拧眉,狠狠一勒缰绳,长吁一声想要号令马匹掉头。但她坐下这马只是平常马驹,比不上从前那匹大宛名驹反应迅速。
马驹引颈长嘶,像是受了狂一样要将坐上人甩下去。
孟怀曦双足离了马镫,一时找不到使力点。只能一边狠狠拉着马绳,一边在马耳边轻抚,想要将这马安抚下来。
但是无济于事,这马像是被前面什么东西吸引一般,不要命的向有绊马绳的松林间奔去。
孟怀曦睁着眼睛打量四周地形,脑海中迅速思考着补救策略。
在离绊马绳还有半尺的距离时,她松了手。
左右都要受些罪,总比被动摔下马去多一线生机。
后头奋力奔来的戚若微呼吸一滞。
正是这时——
本该在山下的戚昀单手握着缰绳,长臂一揽将空中摇摇欲坠的小姑娘接住,旋身一转,顺势把人放在座前。
还好,还好。
戚若微一颗心又稳稳放回肚里,扬鞭笑道:“今日算你胜我半成,咱们明日再来比过。”她向来是个有眼力见的,哪里有比受惊后更适合展现体贴的时候呢?
戚若微想定,索性直接策马掉头往营地走。
孟怀曦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便只剩下一马二人。
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强而有力。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是不容忽视的掌控。
孟怀曦心跳未曾平复,却并不怎么害怕。她略略侧首,问:“陛下怎么来了?”
马背上空间不大,软玉温香在怀戚昀瞧上去却并不怎么开心。
他线条凌厉的下颌骨紧绷着,一双眼底藏着隐约可见的不快。
“要是不来,阿萤该怎么办?”
“左不过摔上一回,受些皮肉伤罢了。”
她声音漫不经心,显然并不将这些小伤放在眼里。
戚昀眉心略略皱起,目光在那绊马绳间流连了一息。便又将马腹边挂着的长弓递与她,悄然换了话题,“试试手?”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
孟怀曦便又低下头,搭在弓弦上的手指蜷了蜷。
他用的弓,以她现在的力气自然是拉不开的。
戚昀眉心皱得更明显了些,隐约有点懊恼:“待回去,我叫四司制一把轻巧的竹弓。”
虽说竹弓只是幼童初初学射箭时用的玩具弓箭,却正好契合孟怀曦现在这种空有技巧,手臂却使不出力的情况。
孟怀曦松开手:“那就说定了。”有舍有得,现在和从前自然没法比。
戚昀却不容她退,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借力挽弓搭箭:“殿下要这只鹿,还是远处那只野狐。”
孟怀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说话,那便是——”戚昀从箭筒里又取出一支长箭,揉弦瞄准。他声里带着散漫的笑意:“两只都要?”
两发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将两只猎物钉在原地。
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孟怀曦吁了口气,莫名觉得畅快,却是笑着打趣:“陛下,您这算不算得强买强卖啊?”
戚昀低低笑两声。
孟怀曦明显的感受到他胸膛震动,低沉中颇有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说:“就怕公主殿下不肯要。”
不是不肯。
是不敢。
但在此之前,得肆意一把才算值当。
“嘘——”孟怀曦偏头凑在他耳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前面有只兔子,咱们去捉住它。”
不远处的草丛隐约晃动着,她口中那只山兔是通体雪白的,只头顶上有一撮浅灰色的鬃毛迎着风微晃。
掩耳盗铃般趴在绿草间,瞧上去怪可爱的。
戚昀以为她是想要只野兔养来玩。
孟怀曦却说:“捉活的带回去,要现杀现烧才好吃。”
戚昀意料之外的挑挑眉。
却是他忘了,大雍名留青史的公主殿下,其实有一副叫人哭笑不得的促狭脾性。
马蹄声渐远。
松林间隐出两人身影。
“谢大人怎么看?”脸上带疤的男子问。
谢不周一身白袍,袖间缀着银丝鹤纹。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倒真像一尾该踏云而去的鹤。
他不说话,身后的刀疤脸便又问:“可是咱们要等的人?”
“行伍孟家的女儿,会些骑射罢了。”
周遭热浪卷起黄沙。谢不周搭下眼帘,温温然又道:“不足为奇。”
孟家这辈唯一的女孩,分明是个只识诗书的娇娇女。
这位谢大人,呵。
刀疤脸抬手平叠在身前,手掌遮去脸上掩不住的讥诮,只附和道:“大人说的是。”
*
晚膳时候戚若微拉着孟怀曦坐在上首,与柳亦舒隔案相望。
男女不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