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空间只一条狭窄的、仅供进出的小道。
老婆婆将唯一一盏煤油灯留在了这屋里。
光影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更暧昧了几分。
孟怀曦穿不惯别人的衣裳,只换过染上些许血渍的外衫。
但戚昀的衣裳经历这一顿折腾早就不成样子,便要全数换下。只是这堂屋中陈设实在简陋,连一支聊作遮挡的屏风也没有。
“按理说,该是我更介意些。”孟怀曦背对着他跪坐在土炕上,靠着东拉西扯来缓解尴尬。“但……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咱们就以这枕头为界,先说好——谁也不许过界!”
戚昀理了理短衫袖口,问道:“若是过界了,当如何?”
孟怀曦没想过这个问题,“就……”
戚昀:“转过来说。”
孟怀曦哦一声,动作麻利地旋了半周。
却一下子愣在原地。
她这个高度很巧,正好能看见短衫间没合严实的一截腰腹线条。
第40章异常
戚昀哼笑,居高临下看着她:“怕我做些什么?”
孟怀曦偏过头,心思没在问答上,含糊着回问:“你会么?”
戚昀略略倾身凑在孟怀曦眼前,几乎是差一厘便能够吻上她面颊的距离。
“不如阿萤自个儿猜猜看?”
孟怀曦呼吸陡然一滞,心口那只不听话的小鹿又开始兴风作浪。
戚昀却又笑了,手掌在她发间压了压,道:“把你手边的腰带递给我一下。”
啪叽——
小鹿不作妖了。
小鹿摔死了。
孟怀曦气闷,却说不出因何气闷,更不知道到底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妈的,好丢人!
“给!”孟怀曦瞥过眼不去看他,右手上抬迅速将烫手山芋递出去。
戚昀偏是没叫她如愿,慢吞吞的把手从她发间挪开,慢吞吞的拿过那条腰带。
一步步像乌龟爬。
孟怀曦瞧着只觉脑壳疼,怨不得同乌龟赛跑的那只兔子会倒下睡觉,换成她也受不了!且也不知这人是有意无意,余光所及之处那一截惹人遐想的腰线堂而皇之霸占她的心神。
戚昀垂着手顺过腰带,也不主动说话。
像是在比拼谁的耐力更佳。
孟怀曦率先败下阵来,索性扯过棉被向她睡的那头倒去。
戚昀系上粗布制成的腰带,撩起被衣裳压住的发尾,任外衫搭下来。慢条斯理问:“生气了?”
孟怀曦:“……”
孟怀曦心说,生不生气都分辨不出来,您是戚宇直吗?
在平常不过的麻布衫,穿在他身上却独有一股矜贵气。
这人衣襟严丝合缝只能隐约瞧见脖间上下起伏的喉结,反而更多了些禁欲的意味。孟怀曦不得不承认这算是种族优势,羡慕不来。
半晌,她鼻间发出一声低哼。
戚昀眼底藏着零星笑意,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分外鲜活,仿佛那些口不对心的尖刺都悄然收了起来,只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瞧上去很好欺负。
他将擦手的巾帕叠成四方小块搁在案头,又哦了声,“那就是没有了。”
孟怀曦:哇,他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孟怀曦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戚昀,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不满。
戚昀薄唇下压拉成一道微扬的弧线,他声音听上去很疑惑:“嗯?阿萤这是做什么?”
孟怀曦卷着被子滚到床榻更里侧,含糊道:“我希望你能自我反省一下。”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是好男儿该干的事吗!
再者说……
这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他就不怕她一个不留神兽性大发之流?
谁知他这人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孟怀曦听见他先是压抑着低笑了两声,然后坐下来又坦坦荡荡地笑了好一阵。
很好,很开怀。
孟怀曦:但是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我方将单方面宣布与这位绝交半刻钟!
戚昀握拳挡在唇边,咳了一声。
孟怀曦扯着被子蒙过头,亲身示范何为耳不听为净。
戚昀目光柔和,没再说什么。
四下安静下来。
案几上煤油灯晃晃悠悠,他坐在床边,整个人一半沉在夜色中,一半浸入昏黄灯影。
反正怪好看的。
孟怀曦打了个呵欠,把蒙头的被子掀开一个小角,就那么偷偷摸摸盯着他瞧。
她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却不想瞧了没一会眼皮便自然而然搭下来。
身上盖着的棉被有一股子潮湿气息,这土炕睡上去也硌得慌。
但周围萦绕着冷杉与青松的味道,像是这个人宽厚的臂膀,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安全感。
戚昀吹灭那一盏其实不怎么亮的油灯,重新靠在床头,支肘盯着她瞧。
枕边的小姑娘呼吸渐渐平和均匀,只眉心微微蹙起。
他家小殿下便是在梦中仍会有放心不下的东西。
戚昀指腹压上那一弯柳眉,就那样轻地抚平蹙起的眉尖。
孟怀曦不但没有被他闹醒,还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像只刚刚离开母亲怀抱极其依赖主人的小奶猫。
全然的信赖。
但这样的小女儿情态,也只有在她睡迷糊的时候有。
戚昀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按了按抽疼的眉心,也躺下来,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瞧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眼。
夤夜更深,土屋外安静极了,连一丝虫鸣声都听不见。
戚昀阖着眼,灵台分外清明。
戒备于他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同时背脊间的伤隐隐开始作疼,紧抿的唇角渐渐失了血色。
他像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吱吖一声,靠近廊芜的窗户骤然被打开了。
先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面色阴沉,手中握着一捧点燃的香,偷偷摸摸将那香盘送进里屋。她鼻间绑着二指宽的布条,显然清楚这香并非什么无害的东西。
终于按捺不住了?
戚昀假借梦中翻身,轻易跨越软枕竖起的“楚河汉界”将熟睡着的小姑娘揽入怀中。他微微抬起手臂,在棉被的遮掩下轻轻用手掌捂住她的鼻息。
从进村开始他就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一户瞧上去正常无比,细想之下却是破绽良多。
第一,他们抵达陈家村时已经入夜,全村人尽皆门户大闭,不见灯火。只这一方小屋灯火通明,像是早早知道会有人前来借宿一般。
第二,这位老人家口称孤寡人家,可若真是独居,家中又怎会有壮年男子的衣裳?且她送过来给阿萤的衣裳瞧着也不像老人家穿的样式。
戚昀皱着眉,进门前他分明还在院落里看到了一只做工粗糙的小木马。有这样的供孩提玩闹的东西,说明这户主人家不仅不是什么孀居老人,反而极有可能儿孙俱全。
那婆婆显然被他翻身这动静骇到,死死盯着他们。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她见这房内两人没有半点动静,才转身离去。
戚昀眉峰紧皱,他虽然不大精通香道,但在她的影响下,耳濡目染至今亦能分辨出些浅显的香料。
闻着味道像是柳老夫人专用作安眠的苏合香。
京郊底下的小小村舍,用得起这等东西?
屋外迟迟不见动静,戚昀猜不透这位老婆婆放置这香是为何意。
但他却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戚昀当机立断将残存是冷茶倒在巾帕间,捂住二人口鼻。他又轻轻拍了拍孟怀曦的脸颊,唤道:“阿萤醒一醒。”
孟怀曦眼底充盈着雾气,对那冒着湿气的帕子极是抗拒。下意识伸手去推他,含糊道:“别闹我。”
戚昀握着她的手,嗓音温和:“岑夫子过来了。”
孟怀曦听在耳中,陡然睁大了眼。
这位岑夫子是当年教孟怀曦诗学的翰林学士,最是铁面无私,偏她就是一听这位夫子说话就昏昏欲睡。
其威力堪比曾经的某高数课堂。
半梦半醒间听着这话,她简直三魂去了七魄。
孟怀曦顺势用力握了下他的手,张了张嘴刚要申斥,余光中却见那位口中说着只有一盏灯的贫苦婆婆手中捧着白蜡,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
戚昀压着她的肩膀,迅速躺下来。棉被蒙过额头,孟怀曦同他交换过视线,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脚步声渐渐逼近。
孟怀曦贴在他耳侧,问道:“我该怎么做?”
“嘘,配合我。”食指靠着濡湿的巾帕抵在她唇上,戚昀撑在棉被上的手掌中还捏着两枚尖利的石子。
孟怀曦眉心一动,眨眨眼表示应下。
烛火照得这一屋透亮,老婆婆额心堆叠着层层皱纹,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满是郑重。
土炕间卧着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棉被中微微隆起,不见半点动静。
老婆婆松了一口气,将蜡烛放在煤油灯旁边,又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这等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她却犹豫了,手掌一会儿握上引绳一会儿又放开。
她当然也没察觉,本该昏睡不醒的两人悄然掀下了棉被。
孟怀曦捂着巾帕,越看越觉得新鲜。
看样子,反派不止死于话多,还有可能死于犹豫不决。
戚昀眼皮微微一跳,本想着靠她引来幕后之人,现在却没这个必要。他掌心运力,将一枚石子破空掷去,直直打在那信号弹上。
信号弹滚落在地。
老婆婆瞳孔陡睁,下意识想蹲下身去捡回来。
胜负只在一息之间。
戚昀轻轻松松制服了这位包藏祸心的主人家。
堂屋中弥漫着古怪的香雾,孟怀曦便架着那婆婆往厅中去。
这间二进的小院着实太小太寒酸,便是厅中也只有一张有靠背的高椅。
孟怀曦便将她安置在椅子上。
戚昀跟在孟怀曦身侧,掌心习惯性的蜷握,手背上青筋绷起。
因着没有广袖遮掩,这动作便显得格外明显。
孟怀曦嗓音发紧,侧头问:“伤口疼么?”
戚昀笑了一下,“还好。”
这个人总是这样。
孟怀曦皱着眉,目光落在他惨白的唇间。
戚昀目光平和,单从神色瞧不出半分异常。
孟怀曦不放心,踮起脚尖探手在他额上贴了贴。
温度正常。
她松了一口气。
“你的伤那么重,就不要逞强。”孟怀曦声音不由严厉起来,手掌向下径直按在他肩头:“好好坐着。”
戚昀手中握着几枚石子,唇线上扬,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他自然地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说:“我都听阿萤的。”
第41章神龛
孟怀曦脸颊发烫,像极被踩着尾巴的猫,往后退了一步。她不自然地揉了揉耳垂,假意咳了两声,又道:“该说正事了。”
戚昀很听她的话,坐在矮脚小凳上,撑着头嗯一声:“你说。”
坦然的态度好像是在说“你说你的,我看我的”。
只是那一双长腿蜷在矮凳边,瞧上去格外委屈。
孟怀曦没忍住,伸手在他发间撸了一把。手感还不错,怪不得这人老是喜欢揉乱她的发髻。
老婆婆:……
你们管这样的关系叫兄妹?
周遭陈设未曾变动,先前被忽视的种种破绽却陡然变得明显。孟怀曦绕着小小厅堂转了两三圈,简陋的香案上供着一尊神相。
这本是正常的。
但怪就怪在慈眉善目的佛陀双眼被红绸缚住,铜像上金漆斑驳,不像是这样简陋的人家能够供的起的。
香案前供着的烛火只剩下一点底,蜡油凝固有一段时间,依稀能瞧见冥宝的残骸。
这些又都是集市中却普通的香烛冥货。
孟怀曦同戚昀交换了一个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佛陀唇角微扬,在朦胧光影中竟然显得诡奇又邪异。
孟怀曦瞧着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皱着眉离了香案。先前老婆婆送进堂屋中的香是用缺角的陶碗放着的,她用指甲刮起一点香灰,搁在鼻尖闻了闻。
虽然用法粗犷了些,但这香却正正是那日在闻香小筑中见过的弄错配方、剂量的苏合迷香。
她本是打算待春猎结束就着手处理这桩怪事,没曾想却是一环扣一环,终是把她不想牵连的人都牵连了进来。
孟怀曦拍了拍手,下巴微抬,道:“老人家,您是要自个儿说,还是要我们逼你说?”
老婆婆嘴里塞着巾帕,双手被缚住,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
你们这样绑着,是想说也没得说啊!
“不如这样,”孟怀曦偏了下头,手掌搭在椅背上,语重心长道:“要是被人威胁,你就眨眨眼?”
戚昀无奈,慢悠悠说了句:“别闹。”
孟怀曦不理他,兀自对那婆婆说:“婆婆不必忧心,只管放心说,我保证你的家人不会有事。”
老婆婆沉默半晌,居然真就费力地眨了眨眼。
这就对了。
孟怀曦眼尾上挑目光特地往戚昀那儿扫去,红唇微扬,看起来嚣张又得意。
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她披着最寻常的衣衫,发间只余一枚犀角篦子。没有钗环绫罗作铠甲,难得瞧上去温柔可近。
戚昀没说话,微微有些出神。
孟怀曦为老人解去束缚,手却依旧搭在椅背上,呈现出一种防备状态。
“老婆子姓钱,嫁到这陈家村有数十年了,多年来村中一向安平。只是……”老婆婆垂下眼,咳了一声:“约莫半年前村里多人得了同一种怪病。”
“村长先后请过五、六位大夫,都说这病古怪得很,几乎没有病愈的可能,让我们尽早替病人准备身后事。”
“这也就罢了,大家本都死了心,不再抱希望。”钱婆婆昏黄的眼里一脉死寂,“却有一位巫医前来问诊,说他们这是为邪神所害,着人拘了心魄。每月按时向神龛上贡,便能叫他们恢复如常,更可保整村无虞。”
孟怀曦嗤一声:“无稽之谈。”
有病该看诊,痼疾当用药,哪有靠求神拜佛就能让人全愈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