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生病了,以后就会好起来。”孟怀曦声音艰涩无比,“再说了,从前是从前,现在实现在,哪能混为一谈?”
戚昀黑沉沉眼紧盯着她,冷嗤:“以后也不会好。”只会像他血缘上的父亲一样,歇斯底里,形如疯子。
孟怀曦扯了扯唇角,“你这就是瞧不起我的医术,再不济还有徐太医,宫里头有这么多位御医,还怕解不开一个小小头痛症?”
孟怀曦深吸口气,无声地抬起手臂,看准时机重重地劈在他后颈上。
但是他并没有晕过去。
戚昀眯起眼,反手扼住她的下巴,低呵:“你想要我的命?”
“……”
不好。
戚昀低声笑了,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拉着她的手叩在自己的喉骨上。
“像这样掐下去。”
他的唇压下来,“或者像这样咬下去,这条命就是你的。”
孟怀曦:这个人还有病娇的潜在属性?
她没有反抗,主动搂住他的脖子,手指向背脊上一处穴道摸索去。她轻喘了两声,声音娇弱:“胡说什么,我……”
是这里!
孟怀曦神经紧绷,并指向那一处穴道压去。
戚昀终于卸了力,闭眼一下子倒在她怀里。孟怀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连连倒退,最后瘫坐在地上。
可算晕了。
孟怀曦横袖擦了擦冷汗,她现在的力气着实太小了些,要不是清楚穴位,还不得现场翻车?
她总算是体会到了失去理智的戚昀有多危险,前面关着那么多年幼的孩子,要是她不能把人拦下来……
后果不堪设想。
孟怀曦手指拂过他脖颈边那一道淤青,抿了抿唇,道:“对不起。”事情紧急,我想不出比晕过去更能叫人冷静的办法。
这里没有药物,连最基本的行针都没办法。
比在山洞的情况还要糟糕。
日光从洞开的穹顶洒下,成了这阴暗角落中唯一的温暖。
孟怀曦掐了下掌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是昏迷的戚昀,还是外面那些被关着的孩子,可都指望着你呢。
孟怀曦试图先站起来,衣带勾连间腰间唯一佩着的香囊坠地,滚出一枚朱雀纹饰的青黑令牌。
这个令牌……
孟怀曦费力地将戚昀安置在长椅上,弯身把令牌捡起来吹了吹,手指拂过鲜红的穗子。
做工精致的络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木制串珠。
不对。
孟怀曦仔细端详,这哪里是什么串珠,分明是暗卫之间联络的信号弹。
她想了想,决定冒一回险。
一来这枚令牌是原主父亲的遗物,总不会招来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人;二则戚昀现在的状态实在是拖不起。
但是——
孟怀曦眉心微蹙,孟父久居越州,现下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是上京郊外。
真的能招来人驰援吗?
第43章回宫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等上一刻钟再做打算。
孟怀曦忍不住庆幸,好在这一处石室没有在那座地下蜂巢里,不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将那一枚不明来路的信号弹发出去,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到戚昀身上。他眉心紧蹙,唇线拉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鬓角边渗出些冷汗。
像是陷入梦魇一般。
孟怀曦轻轻叹了一声,手指微移,轻柔的揩去那细密的汗珠。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他这样的人都无法面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孟怀曦心里其实很慌,只靠握着他微凉的手掌汲取一点力量。
这个地方太过僻远,唯一可知的附近的村落是只剩下几户人的陈家村。或者再往远走一点,她知道西山那边有一处庄子,曾经为她所有,去撞撞运气算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是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
“轰隆——”,一声巨响。
孟怀曦思绪瞬间被打散,她抬起头朝声音源头望去。
只见十来个衣着统一,装备精良的黑裳人闯进来,他们肩头都绣着小小的朱雀鸟。
跟令牌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孟怀曦由衷地弯了下唇,嗯,赌对了。
这一伙人闯进来,是那种非常暴力的破门法。
还有两三个另辟蹊径,直接从洞开的穹顶上翻身一跃而下。
为方便照顾,孟怀曦也坐在长椅上,让戚昀枕在自己的手臂间。
在旁人看来,他们这个动作就属于那种极度亲密的。
不知名的暗卫们:“……”这是什么情况!
孟怀曦:“……”不是,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振声道:
“见过夫人!”
“见过夫人!”
“属下等救援来迟,还望夫人恕罪。”这个上前报告的,像是其中的小头目。
孟怀曦云里雾里,“等等,你说什么……夫人??”
暗乙懵了一瞬,老实答道:“属下们虽被派遣给了孟将军,但终究还是归属于主子的。”
能排上暗字辈的人,均是当年七杀中的老人。便是后来他们这一支被授予了孟将军,那也是知道最上头效命的主子是谁。
当年以狠厉闻名的主子,跟只病猫似的窝在这位姑娘怀里。
这不是夫人还能是谁?
她哪里是在问这个。
孟怀曦按了按眉心,心很累:“罢了,先行护送我们回宫。”他这伤还需今快治疗。
暗乙:“是!”
一伙人拥上来,动作利落地搬起昏迷中的戚昀。
业务很是熟练啊,看来没少干搬尸……啊不搬人的活计。
孟怀曦颔首,跟着打头的暗乙出石室,又随手点了两个落在后边的,说:“你们两个留下善后。”
*
涯石街,孟府。
孟珍珠领着琥珀照常去门口等三姐姐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意外。
这个意外是一个人。
这人肩上被说不出的武器捅出斗大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往外流,彻底染红了他肩上的青色布料,血珠滑落下来还渗在青石板相接的石缝里。
他虽然昏迷不醒,可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卷刃的刀,刀鞘上缀着一颗佛珠。
琥珀骇然:“姑娘,这……”
孟珍珠掐了掐手心,蹲下来伸出手指探过他的鼻息。
是个活人。她松了口气,转头道:“咱们把他带回去,就安置在西边的厢房。”
琥珀瞧上去万分犹豫,“京中正是多事之秋,小姐还没有回来……”
孟珍珠摇了摇头,打断道:“他身上穿的是大理寺的官袍。”
琥珀更是惊讶,平日里竟不知道四姑娘如此机敏。
“去请张大夫来一趟。”孟珍珠手指挡在唇边,偏过头嘘了声,“小心些,不要声张。”
……
戚昀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那一处演武场的地宫里。但周遭陈设都很新,不像十几年后那样衰败。
所有人都似记忆中的麻木,机械地学习一切杀人的技巧,机械地进行每日比斗。
而他是这个牢狱中,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
戚昀循着记忆往黑暗更深处走,他看见眉目间尚且稚嫩的自己坐在案几前,同身边一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对着一张布条比划。
他想说,别去,再忍耐些时候,不要用那个处处都是漏洞的计划。
戚昀张了张口,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养着这座地宫里的人,是被话本写烂了的专职暗杀组织。
他们从人牙子那里或者自己寻来根骨不错的苗子,从小培育。但跟贵族家中习惯养着暗卫不一样,他们不在乎人命。
这座监牢中萦绕着散不去的腥臭,一如漆黑的石墙,是望不见希望的地狱。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沉沦在这样的黑暗中,房间中的两个小少年就是反叛者的临时头目。
场景霎时一转,噩梦如期而至。
戚昀其实记不得当年他杀过多少人,就这样静静看着,看着年幼的他拿起刀从人海中撕出一道口子,看着红血丝爬满他的眼底,额心青筋暴突,到最后终于失去了理智。
那个十来岁的他,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血海。
他的刀,不论友敌。
尚且年幼的、惯爱撒娇的孩子抱着他的膝盖求饶,却未能幸免于难。
爱笑的少年头颅被刀整整齐齐地砍下,伏倒在他脚下,嘴唇都还在无声的呢喃:“逃……逃出去。”
血色侵占了视野,几乎要被周身浓郁的、有重量的黑雾吞噬之际,戚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应该啊。按理说,第一日就该醒过来的。”
温热柔软的手指拂过他额间,莫名有些痒。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怎么都挣脱不开。
“莫不是想讹上我?或者要让我良心不安率先妥协?过了这些年,你这心思越见深沉。”戚昀听见她嘀嘀咕咕半天,又叹了口气,“那陛下就赢了呀。”
戚昀忍不住轻笑,他哪里有赢过,分明次次都是她靠耍赖硬是扭转局面。
这一声笑,终于透过那浓稠的暗雾传了出来。
孟怀曦眼前一亮,“我都提心吊胆三天了,陛下可算醒了!”
呀,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戚昀唇角干涩,嗓音有些哑:“担、心?”
孟怀曦吸口气,不否认:“是,我很担心。”
戚昀眉心微微舒展,目光落在孟怀曦脖颈间,又重新搭下眼帘,他在那座废弃的牢狱中对她做过很不好的事,还差一点伤到她。
孟怀曦拿过一个红釉的茶碗,提起调羹,把水喂到他嘴边。
戚昀就着她的手润过唇,接过茶碗自己用。
“那日猎场事发突然,我们也没能留个消息,营中差点大乱。听小郡主说这一回她同柳家大姑娘都立了大功。”这三天对着昏迷不醒的他养成了絮絮叨叨的习惯,孟怀曦自己也没发现。
“你这个病症需得加紧治疗,但是我有许多弄不明白的事情……”
戚昀抬起眼,忽然犹豫起来:“阿萤……不生我的气?”
孟怀曦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她这个无比健康、能吃能睡的还能跟个病号计较?
再者,他其实也没做什么。
就……孟怀曦耳垂悄然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只是有很多疑惑。”
戚昀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三个问题,你可以只答是或者不是。”孟怀曦将温热的巾帕撤下来,放在案几边。
戚昀迟疑了片刻,看她的注视下嗯了声。
孟怀曦斟酌着分寸,吸口气道:“那个假模假样的佛龛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戚昀手掌蜷握,垂下眼:“是。”
孟怀曦:“是不是有人背着官府限制你们的自由?”
戚昀指节泛白,强自忍耐着:“不错。”
孟怀曦推算了一下年月,他小时候最多也就十来岁,那时正是她父皇雍惠帝治下,算得上一段少有的太平日子。
吏治还算清明。
可竟然还有人敢这样堂而皇之的豢养私卫,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是从前的……”孟怀曦想了好一会儿,不确定道:“七杀?这个的雏形?”
戚昀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孟怀曦低着头,将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几乎就能拼凑出大致的真相。
却是她狭隘了。
在宫里待得太久,会让人看不见人间,这话说的不假。
他搁在锦被上的手掌由于过分用力,甚至微微痉挛。孟怀曦皱着眉,覆上他的手背,动作温柔的解开他紧握的手掌。
“轻一点。”
戚昀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从前的事,现在却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他很直接地问:“想知道过去的事?”
孟怀曦含糊道:“想,也不想。”
想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又害怕过度的回忆激起应激反应。
戚昀像是能看出她的顾虑,长眉轻挑:“我尚且没有那么脆弱。”
孟怀曦腹诽:是是,就是会不小心激发病娇模式。
“有看过斗狮吗?”戚昀看了她一眼,坐起来又问。
孟怀曦没有反应过来,机械地放了个枕头在他腰后。戚昀想着又皱了眉,自言自语道:“应该是没有的。不要去看,会吓到。”
孟怀曦没抓住重点,只是想,难道她看上去这么弱鸡,会被个角斗吓到?
戚昀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缓缓道:“……把所有看得上眼的狮虎豺狼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拿自由或是厚禄引诱,让他们自相残杀。”
“最后只用层层比斗中活下来的优胜者。”
孟怀曦了悟,这就是另类的养蛊。以活人为蛊,养出最威猛的蛊王。
“虎豹强大起来会就想要挣脱这个囚笼,我们从很早就开始计划,最后也成功了。”
戚昀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为什么说是面无表情呢,因为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眉毛都没有弯一下。他的音调很平,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自以为聪明一世,临了被自己养出来小虫子反噬。”
这个他应该是指的那个幕后组织者,孟怀曦想。
“只是代价太过惨重,先前那一处演武场……活下来的,只有我。”
也只有他所在的这一处这样惨烈。
戚昀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本可以不这样的,是我没有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