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房间里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何卓率先错开了目光。
梁笑犹豫片刻刚想开口，就见何卓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埋进膝盖，不知道是又哭了还是不想看他也不想让他看见。
“何卓，我……”只叫了对方的名字，就看到蹲在地上的人肩膀抖了一下，于是梁笑说不下去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该说什么了，问他听见了多少，还是解释？可又能解释什么呢？
手攒紧了被子，梁笑闭了闭眼，喉头滑动，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说话了。
也是，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时间一点点划过，护士推门进来时，何卓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梁笑则直勾勾的盯着他头顶的发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俩这干嘛呢？玩一二三木头人呢？”这奇怪的一幕让护士笑着调侃，并没感受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也不怪她心大，这俩感情好得全楼层都传遍了，谁能想到他俩能是在闹别扭，还以为他俩逗着玩儿呢。
听见护士问话，何卓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进来人了，踉踉跄跄站起来，手在额前挡着眼睛，尴尬的笑了笑。
端着装药的托盘走到床边，护士一眼就瞅见梁笑手臂上留置针连着的输液管里那一截红色，“嗯？你这怎么回血了？你手别使劲儿了，放松。”
听见护士说这个，何卓这才正眼看梁笑，见护士很麻利的弄好了，他才移开目光。
把药发给梁笑看着他吃了，护士收拾好托盘出去。
何卓坐到陪护床边，双手交握低头不语，半晌后，才声音飘忽的问了句，“梁笑，你就这么想分手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何卓凉凉的哼笑一声，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嘲讽的继续说道：“一步一步都算好了是吧？这里应外合的，都用上兵法了，你可真厉害呐。我都纳闷儿了，到底谁跟谁是一伙儿的了。”说到这儿，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的失望和愤怒让梁笑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你躲什么啊？还想跟我藏心思啊？这一天天把老子遛得跟个傻/逼似的，挺意思是吧？”尖锐的词汇脱口而出，全然不想再给眼前这人留面子了。
似乎是被他的话刺伤了，梁笑苍白着脸紧抿起嘴唇，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
可何卓这时候也没心思瞎心疼了，他觉着自己的肺也快炸了好嘛！有这闲心心疼这厮，他倒不如留点儿力气心疼心疼自己。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想什么呢是吧？你能更怂一点儿嘛？我爸妈是老虎啊？还能吃了你么？未来那么可怕吗？你连试着往下走走看都不敢吗？”微微抬起下颚，用近乎不屑的目光斜睨着梁笑，何卓讥讽的笑着，以前几乎从未在梁笑面前展露的一面，终于显现了出来。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笑，刺眼到梁笑不想再看一眼，可却像着了魔一样，无法移开目光。小少爷不是不骄傲，不是不自矜，只不过在他面前，这些都被小心的收敛起来而已。
“我寻思着你这明学造诣还挺高啊？你觉得我幼稚我天真我傻/逼，你觉得分开就是为了我好为了我考虑，咱能不自以为是了行不行？我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得我觉得，你觉得不好使知道不？！”
本来说完这话何卓还不解气，可余光扫见心电监护上剧烈波动的数值和曲线，又一下子没电了。
忍着火气没再说下去，又不想这么服软放过他。何卓干脆抱着手臂不看梁笑，两眼紧盯着监护仪的屏幕，一边运气一边担心，觉得自己都快要分裂了。
被何卓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梁笑的情绪也有些失控。
愧疚、委屈、甚至也混杂着一丝说不清楚是冲谁去的愤懑，总之乱糟糟都搅和在一起了。
心砰砰跳得飞快，太阳穴也跟着心跳抽痛。知道自己可能太激动了，梁笑闭了闭眼睛，忍着喉咙间的痒意干咽了一口唾沫，努力平复着呼吸的节奏。
偏偏身体不肯放过他，从来都爱跟着乱的痉挛这时候又开始刷存在感了。开始只是小腿上残留的肌肉隐隐抽搐，逐渐扩散到整个下/身，最后牵扯到原本就还疼着的后背，那滋味儿别提多酸爽了。
等何卓发现不对时，梁笑已经熬过最难受的那股劲儿了，只是身上脱了力，软软的歪靠向床头，闭上了眼睛。
见他都这样了，何卓彻底硬不下去了，过去帮他把枕头重新垫好，讷讷的问：“……你没事儿吧？”
听见他柔和下来的语气，梁笑睁开眼，疲惫的摇了摇头。
又盯着何卓看了半晌，最后露出无奈又挫败的笑来。
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握住何卓的手腕，用了点儿劲儿，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第58章20200221
怕压着他胸前贴着的电极片，何卓挣了一下没挣开，忍不住又瞪了梁笑一眼。
像是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似的，梁笑解释：“没事儿，之前我不给闭了么。”
何卓听了这话，更紧张了，手撑着床就想起来。他就说这监护仪怎么光闪灯没声响，还以为是没那么严重。经梁笑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之前吃饭时随便动动那玩意儿就滴滴响，梁笑嫌吵直接捅咕通咕，给人家调成“静音模式”了。
“我有数儿，没事。”坚持着不肯松开搂在何卓腰上的手，梁笑看着他，又露出那种让人看着都难受的勉强的笑。
定定看着何卓眼下隐隐浮现的黑眼圈，梁笑抿了抿嘴唇，低声说，“咱先不吵了好不好？”
“不是，梁笑，这特么是吵架不吵架的问题嘛？你少拿话绕我。”何卓嘴上没让呛，人却没再挣扎。脸对脸离这么近，他当然能看出梁笑这会儿是真没什么精神头了，就算他此刻再怎么恼火到想发飙，眼下也只能偃旗息鼓。
说句没出息的，真把人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哭的不还是自己。
“好，再不绕了，往后都不绕了。”梁笑点点头，也不辩解，还是盯着何卓看，看得何卓都有些毛了。
“我告诉你你可别犯病啊，反正分手肯定不行！我不答应绝对不答应，你死了这条心吧，没门儿！”也许是真的被气到放飞自我了，平时在家耍无赖那套也被何卓给拎出来了，说话间还使劲儿摇了摇头，一副不行我就要闹了的架势。
“嗯，那就不分吧。”话虽如此，可梁笑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似乎这是一件多么令他为难的事似的。
这把何卓给气的，眼珠子又瞪起来，可又碍着眼下的情形不好发作。就梁笑现在这状态，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简直要把人活活憋屈死。
“你放开我！”不想再被他箍着，何卓不爽的放大了音量。
真是要被梁笑给气死了，明明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他不对，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那意思，倒像是自己不讲理了？
可能是被他压了半天真有些透不过气，梁笑这次没再坚持，松开了手，别过头低声咳嗽了几声。
抬头看向还气鼓鼓的何卓，梁笑思索了片刻，第一次试图清楚的跟他阐明自己的想法，“小卓啊，我呢，可能是像你说的，自以为是的怂货一个。可这回你也看到了，就我这情况，随随便便一点儿小毛病都能被一波带走，你觉得自己跟我这样的在一起，真合适吗？”
见何卓瞪着眼睛张嘴要反驳，梁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道：“你先听我说完，反正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了的，咱今天就把事儿摊开来说明白，你看行吗？”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何卓虽然觉得可能这后面没什么好话，但转念一想，这也是难得能开诚布公的机会。他就不信自己这些年掏心掏肺的，梁笑还能这么狠心，就一门心思的想把他彻底推出去。于是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看了他一眼，梁笑手撑着床直了直身子，呼出一口气说道：“你自己也说了，我的确是觉得你的想法太理想化太不切实际了。也不怕你笑话，我对咱俩这事儿是真心没底，你对我越好越百依百顺，我就越不自在越没信心。咱先不提什么变不变心那些说不准的吧，我就问你，真要哪天哥们儿玩儿砸了挂了，你觉得你真能接受得了吗？非得把事儿弄得跟我爸妈当年那样才满意吗？”
说到父母的时候，梁笑显然有些情绪激动，望向何卓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晦暗与恐惧。过去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心里最大的阴影不是那次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车祸，而是这场车祸的源头，妈没了，爸不想活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他老爸是怎么想的，等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他爸已经火花完了。可那次事故真是疲劳驾驶困得打盹儿造成的意外吗？那为什么最后关头老爸还会清醒的喊出自己的名字？最主要那时候他爸不是一次两次疑似想要自杀了，不然还上着学的自己也不会因为放心不下而跟车。
可惜这个疑问永远也得不到解答了，他甚至连老爸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上哪儿问去啊？坟前他也神神叨叨的问过了，可他老爸这个没谱儿的老哥，连个梦都不肯托给他，好让他能不再纠结不再困惑，不再恐惧。
所以面对何卓这么个毫不逊色于自己老爸的痴情种，梁笑真的是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不踏实。
看着何卓依然懵懵懂懂的表情，梁笑心底苦笑。也是啊，没经历过，哪儿能感受呢？或许就算自己把心都扒开来给他看个清楚明白，这蜜罐子里长大的小少爷，怕是也难理解吧，没准儿还会觉得自己特矫情也说不定。
清了清喉咙，梁笑也算是豁出去了，虽然被何卓刚刚那几句诛心质问刺激得不轻，可他也明白站在何卓的角度去考虑，自己背着他跟他家人商量分手计划这事儿，怎么看都太过分了。这要是不解释清楚，别说他俩往后怎样，连何卓跟家里人，以后都得别别扭扭的。
“好，咱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觉得你能接受这个结局，还能继续过下去，可我真做不到啊何卓……我是喜欢你我承认，我长这么大也就喜欢过你一个，也没什么比较，你又对我这么好，我除非是块儿木头才没反应。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怕，怕哪天真就死了，也够呛能闭眼，你能理解理解我吗？”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什么历史使命一般，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解脱般的轻声笑了两声。
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梁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本来他也没打算继续遮遮掩掩了。自己这回鬼门关前走一遭，对何卓那点儿心思也是明明白白的了，想骗自己都骗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何大哥这回带来的信息让他懵了一下，他其实还是打算继续由着自己性子跟何卓再耗个一两年三四年的都行，走一步看一步呗。
但他原本真没打算告诉何卓自己的真实想法，更没打算表白。还寻思着没准儿剧本就按着人家家里的想法走了呢，到时候分不分欠不欠的更说不清楚了。
可他不是圣人呐，他也有私心的。
表白这事儿，那次何卓失联时他就有点儿后悔了，前两天在重症监护里躺着时他也总惦记着，尤其是精神不太正常那几天，懊恼得都快哭了。
结果刚好点儿今天又被何卓一顿刺激，梁笑这回算是彻底憋不住了。眼看着何卓都要气疯了，他都担心自己要再不说，没准儿往后就没说的机会了。不管过了今天往后怎么样，他现在只想让何卓知道他不是剃头挑子，自己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听着梁笑剖解着自己的内心想法，听着他终于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何卓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其他的先不说，有一点真的梁笑误判了，可能以前他的判断没错，但他这次生病，却让何卓已经可以差不多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他也就是没说而已，听他哥说梁笑进重症监护了，他脑子里也闪过某些可怕而绝望的想法。梁笑没说错一点，他要是没了，自己也不想活了，哪怕是选择继续喘着气儿，也不过是为了家人不伤心罢了。
如果说之前是真的恨他狠心，恨不得揍他两拳踹他两脚才解气，那现在何卓只想抱抱这个大傻子。虽然还是觉得梁笑这是被以前的事儿给魇着了，有点儿杞人忧天，想太多想太远了。可这话里话外的全是惦记着他何卓要怎样会怎样，那他自己呢？把自己搁哪儿了？
怪不得历九一直不待见自己，那老伙计没准儿早知道梁笑打的什么牌了。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还是这家伙竟然还跟他爸他哥联合起来给自己挖坑，这事儿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吗？和着这人从头到尾都把自己当献祭的祭品了，怎么着，陪少爷他涨爱情经验值呢？真当自己是NPC小BOSS了？那如果自己还被蒙在鼓里顺着他们埋的引子走下去，到时候真变了心，这人自己怎么办？原地自爆吗？这得傻成什么样才能一路把自己往死胡同逼啊？
越看梁笑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越来气，可越来气也越心动。别说自己心里只有他，就算是没有，碰见这么个拿你太当回事儿的，备不住也要活心儿了。
凑上去没给梁笑反应的机会，何卓直接把舌头伸人家嘴里去了，等感觉到人都快被自己亲断气儿了，微微收敛起疯狂的热情，退回来在那两片被啃肿了的嘴唇上轻轻吻了吻方才放过他。
梁笑都被他这出儿给整迷糊了，气疯了还是乐疯了？告个白这么刺激人吗？
“梁笑笑啊，你竟然还总觉得我缺心眼儿，我看你才是天字一号缺心眼儿吧？”捏了捏梁笑高挺的鼻梁，何卓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宠溺表情，简直霸道总裁上身了。
他这雷人的举动弄得梁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边儿匀着气儿一边看怪物一样看着转身去研究心电监护仪的何卓。
“看什么看？赶紧把监护仪警报给我弄开，这玩意儿太复杂了。”看了两眼没弄明白，何卓转过头很是嚣张跋扈的指使人。
不知道他这又抽得哪门子疯，但显然是不生气且心情好得爆棚，完全没有之前那副要哭不哭要闹不闹的委屈样儿了。梁笑边调着仪器边琢磨，这时候再说煞风景的大实话好像也没啥意思了，可这神经兮兮过度亢奋的德行，怎么想也不是个事儿啊。
正瞎想呢，就感觉到何卓从后面抱住他脖子靠了过来，贴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你就别一天到晚瞎寻思了，我知道你一时半刻还转不过来弯，不过哥们儿有的是耐心，十来年都等得起，也不怕再耗你几十年。给你个痛快话吧，我家那边我搞定，咱俩这边你搞定。你肯好好活，我就陪你到最后，你要是不争气，也别想把小爷我往别地儿塞。反正我话搁这儿了，我就你这颗歪脖子树上吊着了，死不死的，悉听尊便。”说到这儿，他余光扫到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嗖嗖往上涨，得意的嘿嘿一笑后，又补了一句威胁的话：“但你要是再敢给老子挖什么坑布什么阵，信不信我立马就从家里楼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