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乍一听确实有脱了裤子放屁的荒诞感。
李隐舟眼睫低垂,在眸中映出凉薄的影:夫人推想的不错,此事的确和鬼神无关,而是一种病症精血凝于胚胎之中不得化,所以结成鬼胎。此病犯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一旦有了第二次,不仅腹中胎儿仍然不能化形,夫人也极可能因此丧命。
听他说的信誓旦旦,鲁夫人冷凝的目光化出一层微不可察的水迹。
鲁肃将阖家从周瑜任职的居巢县迁来曲阿,为的就是避免流言纷扰,所以她竭力抗拒大夫的来访,比任何人都害怕旧事再次发生。
这位小先生剖腹取子的壮举已经流传遍了江东,她并非全然不信,而只是害怕。心中其实隐约有
一种期盼,哪怕让她也为孩子挨上一刀,她也是愿意的。
但没想到现实仍然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她转眸注视着自己的夫君。
鲁肃却笑:既然小先生这么说,就这么办吧,肃或许命中与子嗣无缘。
他伸手擦去夫人眼角细细的水珠,似玩笑一般:只要夫人以后对肃稍加体贴,不要动不动就吵闹就好。
鲁夫人始终比划在脖颈上的匕首砰然落地。
小夫妻相拥入怀,李隐舟背过身去。
咳。等两人情绪稳定住,他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方才是不是忘记说时限了?
鲁夫人骤然抬起头,朦胧的泪光不可置信地闪动。
李隐舟终于收起冷肃的表情,万分坦然地补充道:不能圆房的时间是一年,一年之后便大可放心,但一年之内如果破戒,以后就真的终身如我所言了。
鲁夫人惊喜的神色瞬间炸开。
鲁肃将她揽在怀中,对李隐舟挑眉,无声息地说了句多谢。
咳咳李隐舟勾勾指头,对鲁肃比划个手势,旋即识趣地退出门。
周晖一个人晾在斜阳中,见李隐舟步履松快,不由目光试探地看着他:你不是之前就说只要避孕一年就好吗,怎么还闹成这样?
李隐舟笑而不语。
其实鲁夫人之前所怀的就是现代医学常见的葡萄胎,这种产科病虽然看上去很诡异,但二次复发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一,只要安心避孕一年,不会影响将来的生育。
就在二人追逐着进院子的时候,鲁肃忽然拉住他,和他商量了这出戏。
既能宽慰夫人,又劝她改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后人有一点倒没看错鲁子敬,他的确是个面白肚黑的芝麻包子,很会计算人心。
见他笑得一本满足,周晖更加迷惑:鲁子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得意成这样?
我给他的是无价之宝,他给我的当然要与之同值。李隐舟侧身略过周晖,在斜阳余晖**的光芒中眯缝眼睛,等兄长日后成婚就知道了。
周晖万没料到被一个十五少年嘲笑,不甘心地追上去:怎么,小先生已经想着成婚生子的事情了?
李隐舟并不答话。
在这个人均短寿的年代,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已经是婚姻的新生军,但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代结婚生子。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一个人来,当然应该一个人离开。
烟霞缭绕在眼前,燃透了整个天穹,晚风分拨绚烂至极点的霞光,悄然露出层云后微茫闪动的星辰。
周晖走到他身边:你看什么?
李隐舟歪头给他指了指。
看启明星。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鲁肃夫人,正史、野史、演义都没有记载,三夫人的说法没有根据,他也只有一个遗腹子鲁淑有明确史实记录。
46、第46章
十五的朗月中,周晖送李隐舟回到吴县。
吴县与曲阿同在吴郡,来去之间不过七八日的功夫,这就是水乡的好处,换了北方绵延的峻岭或是蜀中登天的山路,邻县之间都如隔天堑,稍远的乡人便老死不相往来。
一只脚才迈进门,便听见一声不带波折的送客:先生不在,请回吧。
暨艳埋首于书卷中,头也不抬。
李隐舟以眼神与周晖作别,旋即踮起手脚,轻悄地走到他身后。
小少年的眉眼微蹙,指尖无意识轻扣桌面,似已全然进入书中的世界。
李隐舟屏住呼吸,正准备蹑手蹑足地溜回房间,便听对方冷声道:原来是兄长自己回来了,不和艳说声话么?
被抓现行的兄长尴尬地笑了笑。
他和张机常有出诊,师徒两人终日忙碌,唯有灯下夜话时谈一谈一日的见闻。前几日赶得早,又思量着张机的离开,最后忘了给暨艳留封信。所以在这孩子眼里看来就是师徒两人一起出远门,独留他一个人看家。
一去就是一小旬,独自留守的孩子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暨艳素来很独立懂事,又有陆家帮衬着看护,李隐舟一贯放心得下。
小孩子这点脾气大概一宿就消了。
思量至此,李隐舟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随手把行装撂下,于昏昏烛光中抻抻懒腰: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
暨艳指上力气猛一收拢,遽然回头,见他年轻的兄长大剌剌坐在冰凉的石地上,脊背放松地懒懒倚着院门,目光散漫地凝着入户月色,浑一副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