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风漫卷满起,顺着衣衫的破口灌了满怀的冰凉。
房内传来孙尚香清凌凌的声音:嫂嫂,阿茹呢?
孙夫人细弱的回答淹在风声中。
李隐舟缓缓地呵出一口凉气,用力松解下紧绷的眉目,冲着房檐轻声劝告:下来吧,上面很危险。
闻言,犹不死心地捣弄着半人高的弩/箭的那双小手蓦地停下,唯有一双黑白分明、带着狂怒与幽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隐舟。
微红的眼圈仿佛隔了血海深仇,就这么一动也不动、恨恨地注视着他。
李隐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还是忍住寒意:你再不下来会被别人发现,教养出想暗杀客人的女儿,你的母亲会被你连累。
他静静等了片刻,见女孩仍然无动于衷,才唤出她的名字。
下来,阿茹。
听见外面一阵轻微的波澜,孙尚香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怎么了?
她左右顾盼,却见李隐舟在树下蹲着身子,清瘦的肩胛上露出女孩白净的额头。
于是低喃一句:净会哄小孩子。便重新关上窗户,遮断肃杀的风。
李隐舟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六周岁的孩子,确定她没有藏着别的武器,
才松了桎梏的双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蹲踞久了骤然起身,不及供血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幕。
额角的血液突突上涌,带来一阵抽痛。李隐舟心道一句麻烦。
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坊间的风声,六岁的孩子不明事理地把母亲一切的不幸归咎于这个夺走了她生育能力,还准确预言了父亲将娶的新人的大夫身上。
也不知是受到了谁的挑唆和刺激,竟然爬上屋檐,准备用弩/箭射杀他。
幸好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射偏的一箭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准备。她自己是绝对没有力量可以拉动弓弦的,必定是有人暗中帮了一手,给她备好了满拉的弩,而她只要扣动机关就行。
也正因如此,才不会有第二箭。
李隐舟想不出和什么人结下过这么大的梁子,他得罪过的人中唯一能狠下杀手的已经提前下了黄泉。
看这孩子死死抿住的嘴唇就知道肯定被荼毒得不浅,或许是因为常年缺乏的父爱,也或许是受到风言风语的波及,这个被舍命生下来的孩子偏偏被仇恨灌养着成长。
孙茹仇视的眼神像一块石子倏忽掼进他的心澜,将表面的从容与平静砸碎,涌出深藏的忧虑与不安。
她还这么小,尚且有大把的光阴去纠正性格的缺憾,也许只要她无波无澜地长大,年幼时偏执的仇恨都会化作日后回顾时的一句笑谈。
只要她的生命不再遭遇不幸。
一长一幼几乎贴身靠着,彼此的心思却隔了天堑。
晦暗的云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厚厚地压抑在人的心头。
呜咽的风声中,偶有踏破枯草的轻微碎响传来。
李隐舟移开目光,视线余暇中瞥见一道鹅黄的身影踢开满地落木,大剌剌走过来。
满脸笑意的少年无声息蹲下身,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抬手稳准狠地往孙茹头上敲了个爆栗。
方才还誓死不屈的倔强眼眸顿时淌出眼泪。
一整天的委屈瞬间山崩地裂地迸发出来
哇
顾邵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引得对方嚎啕大哭。
他身后并肩走来两个青年男子。
一个面若寒霜,一个温如春风。
孙权任长风掀起广袖,静立于飞旋的落叶中,颇嫌弃地蹙眉:六岁的孩子你也要招惹,顾少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隐舟惊愕地抬眼看着二人,万没想到几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聚。
他头上甚至还扎着几根爬上屋檐的时候蹭着的草。
陆逊逆光长立,身影映在明暗如晦的云天,神情淡薄。
见李隐舟这幅狼狈的样子,却忽然露出笑意。
仲谋说你和阿香肯定在这里躲清静,所以我们来找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是温馨的所以拒绝挨打!
49、第49章
三人时隔数年同侧而立,李隐舟一时竟有些恍然。
月夜的分离、稀疏的信件和狼烟四起的庐江城似走马灯在眼前闪过,直到朗月清辉分拨暮云,才将幻境照亮。
孙权也回了吴郡,这不难解释。
他把视线落在顾邵身上。
和孙权陆逊站在一块,一两岁的差距就分明地显露出来,尚显青稚的少年不似这二人气定神闲,手忙脚乱地将满脸泪花的孙茹半揽在怀里。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片干果递给她:别哭了,兄长请你吃果子。
孙茹咬着嘴唇忍住不哭,倔强地偏过头不理顾邵的讨好,胸脯不时风箱似的猛然抽噎一口。
孙权淡淡地:你做她兄长,岂不是做我兄长的儿子了?
顾邵忙里偷闲剜他一眼:你别揶揄人,万一孙伯符想把她配给公纪,我是她兄长,就是你和伯言的从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