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孙尚香平静的侧脸:这几天,是你在照顾公纪?
孙尚香搅动着褐色的药渣,眸光随着扑扑沸腾的声音寂寞下来:是阿言托我照顾他的。
浓白的雾气缭绕在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炉子深浅两道身影亦近亦远。
李隐舟道:抱歉,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情。
算啦。孙尚香拍拍手上的草木灰,转头轻轻看他一眼,我也不能总是被你们照顾。
她停顿片刻,起身收拾着裙裾,将宽阔的裙角用力拉紧绑在脚脖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把自己收拾整齐,才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凝眸不语的李隐舟。
阿言说公纪对不起孙家,所以理应交给我处置。孙尚香道,公纪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煮沸的汤药咕咚咕咚地不停沸腾,似谁人的心跳,搅乱不休。
李隐舟已经能勾勒出事情的始末,浮动的雾气中隐隐闪现出那张决绝的脸,他却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抬头看孙尚香。
片刻的静默后,轻飘飘的声音羽毛一般落入耳中:公纪告诉我,那封信的确是他的手笔,不过那时他已身不由己,只能夹一枚雁羽提醒兄长,却没有想过兄长仍会单枪匹马救他。
李隐舟不由颦眉,纷乱的杂绪中,他终于发现自己遗忘了什么
那封信。
只有它能够证明事情的真相。
正欲回头,背后传来竹简噼一声撕裂的声音,随着一道淡淡的掌风,数枚纤细的竹片被投掷入火炉之中。
焰光无声息地膨大了一圈,在墙上映出深深两道背影。
李隐舟遽然抬头望着孙尚香,眼神在火光里烁动,想
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安慰她。
孙尚香的神情却轻松了很多:我不想变成下一个公纪,更不想变成下一个阿艳,我也是孙家的女儿,不能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了,更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破坏了江东的大局。
她并未参与今天的会面,唯一与之提前交谈的是陆逊。
李隐舟霍然站立起来:伯言早就计划好了?
孙尚香点点头:是,三天前他就告诉我了,他说是公瑾的意思,让我暂且隐瞒这件事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三天之前。
是张昭刚刚秘密通知周瑜与鲁肃的时候。
仿佛堵了块棉花在喉咙里,一种干涩的滋味弥漫在心头,就在他浑浑噩噩悲伤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未来了。
他忽想到了什么:他也知会顾邵了?
孙尚香微微地拧眉:他没跟我说这个,但是他问我如今是否还是不想嫁给他,可这个节骨眼上我怎么能关心这个?
李隐舟攥紧了拳。
兄长亡故,三年之内她都不宜出嫁。如果这个世界继续按照历史的轨迹运行下去,她最后会嫁给比她父亲小不了几岁的刘备,在刘备死后,史册再也没有对她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只要嫁给顾邵,她就会有不一样的命运。
他靠近孙尚香,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将军的死讯还未发布,你现在不必也不能守孝,还可以选择嫁给顾邵,我会替你说服少主的。
孙尚香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眼神不自主地避开来,坚声道:不。
火光缓缓褪去,灰烬中一点残红亮得惊人。
她弯腰用抹布端起药盅。
李隐舟紧锁的眼眉盯着她躲闪的背影,指节一根根深深掐紧了掌心,他忽然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来路,告诉她一些过去与未来的事情,也许她就可以听进自己的劝告,改变宿命的悲剧。
夜风将灰烬撕成细细如雪的一粒粒,落在他闪动的眼睫上,眼前的白芒后透着无边夜色。
他下定决心:其实
按照你们的计划,伯言以后不能留在吴郡了吧?孙尚香却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平平如水:顾邵虽
然蠢了点,但总不算忘恩负义,一定会跟去伯言去的地方。如果我也嫁去远方,谁来照顾嫂嫂和茹呢?总不能指望你们几个大男人吧?
她已经从陆绩口中知道了当初孙茹的事情。
李隐舟几乎是急切地劝她: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少主,你只要遵从你自己的想法。
孙尚香捧起滚烫的药盅,手忙脚乱地将它搁在桌上,搓了搓隐隐发红的手指,呼呼地吹着气。
良久,她慢慢放下手:我已经任性过一次了,以前我跟着你留在吴郡,却没有顾忌到她们母女,如今兄长去了,我不能再撒手不管。
她的声音越发地轻:以前总是你们护着我,现在轮到我保护阿茹了,你说我只要遵从自己的想法就好,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似乎觉得这样的说辞太过严肃,她回眸弯着眼,眼神柔成一点明亮的光:我可是破虏将军的女儿,讨逆将军的妹妹,虽不能像父兄那样保护所有的百姓,但我起码可以保护自己的家人。
李隐舟片刻竟找不出话反驳她的决心。
在孙尚香坚定的目光中,他紧锁的眉头慢慢地舒展,搁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曾经想用尽办法去保护一个人走上毫无坎坷的道路,如今已经证明这样自负的想法是错误的。
阿香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只能送到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