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青锋慢慢擦过视野,本悬在少年腰侧剑鞘倾出一个陡直的角度,而他不徐不疾地注视着李隐舟的脸,目光隐含了威胁之意:不瞒先生,某千里来魏都正是为了请先生出手救人,若先生肯应允随行,外头的杂鱼碎兵不在话下,若先生傲骨不屈呢,某也省得开罪了魏王。
李隐舟行医一贯不计私怨,能用上傲骨不屈四字,可见少年背后势力与他曾有多深的过节。
他回视少年冷峭的面容,眉梢有趣地扬起:哦?不妨说说是谁。
少年目光一闪,不加犹豫地答道:汉太子。
魏已替汉,如今自称为汉帝的就只有蜀中那位了。
李隐舟眼神渐渐凝止,终在少年不驯的脸上寻到了熟悉的影子:你是糜芳公何人?
见他认了出来,少年也不加掩饰,极为爽快地承认:我是麋照,糜公是我祖父,不过我可和他不一样,你休想戏弄我。
行吧,李隐舟在心中默叹一声。
这是公仇私怨一起找上门了。
在对方自信满满的目光中,他投以一个束手无策的微笑:恐怕我已选无可选。
麋照认可地颔首,十分欣赏对方的上道,更满意魏兵的伏击帮他省去了一大箩筐的麻烦。
他就说嘛。
不必请示赵将军,这点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待二人一前一后踏出舱门,方才的刀兵与喧嚣都已静于茫茫落雪,唯有无数伏尸仰面漂在夹着碎冰的细澜中,昭示着这里方才发生过一次激斗。
送行的小兵在死里逃生的余悸中起伏喘着大气,尚未看懂这一系列的波折是如何发生的,只见滚进船舱里的李先生踏下船来,一身狼狈凌乱的衣衫碎成丝缕,已然血迹斑斑,但其神色仍淡静随和,目不斜视地朝他们走来。
有伤亡么?
小兵愣了片刻,忙不迭应声:没有没有,他们刚扑上船去,就被远处的弓箭手射成了筛子,我们都安然无恙,先生无事便好。
李隐舟对其颔首:知道怎么回报么?
小兵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也着实没弄清楚情况。
方才随着先生走出的少年则在河面转了一周,阔步走来过来,将那染血的兵刃与弩/箭丢在他的面前:军中器械皆有造册记录,让你那废物主子一查便知。
小兵心气一涌,刚想辩驳,却见眼前略着血腥气的残袖飘过。
那双瘦长有致的手探了出来,丝毫不畏血污地将拾起其中一枚折断的羽箭,放在掌心转了一转。
那染血的断茬也随之渗下殷红的水滴。
他目光怔怔凝视着那枚羽箭,便听李先生平淡的声音传来:你是安乡侯的侍从,理当护卫安乡侯,这等贼子恐怕是找错了目标,本意是想杀害子建吧。
不是那小兵刚想辩驳,这群人明摆着就是冲着李先生去的,便听得头顶低低两声猖狂的笑。
那少年揽着青锋,目光懒懒落在李隐舟手上,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颤:李先生果然用心险恶,我算是见识了。
小兵犹没懂其中关窍,讪讪地仰头盯着李先生。
李隐舟将手中羽箭掼进他无措的怀中:你带着这些证物,只管这样告诉你主子,他自然知道怎么呈报陛下。
这边刚交代完毕。
远处负责截断这场伏击的弓箭手已收了兵甲,迅速集齐。
小兵仍记挂着此行的使命,有些犹豫不决地看向李隐舟:这是先生的
李隐舟以残袖慢慢擦拭手中血泥,目光淡扫过含笑不语的少年,只道:放心,是朋友。
剑门关内,春雷一滚,丝雨如愁地沾上蓑衣,溅起濛濛的轻烟,又哀怨地笼在人的眉间。
刘备坐于太子刘禅的病榻旁,见病中少年双颊绯红,整个人已烧得形销骨立,无数脓疮挤满在凸起的颧骨旁,使之浑没有半点少年的生气,连半点旧日的模样也看不出来了。
他不由深皱了眉,目光冷沉地落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身上。
对于刘禅,他实在寄予厚望,却不想苍天无眼,令他蒙受这样的病痛。关羽的死已令他痛彻心扉,若亲子再有个三长两短,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向青天,不折不怨。
麋照消息先行,已请来了李隐舟,正在一路渡江南下,这倒是算是连日阴雨中难得的好消息。
紧随其后的,便是魏大臣司马懿刺杀安乡侯曹植未果的消息。
一次兵临相府做出血洗之姿,一次是尾随其行意欲痛下杀手,新旧两笔账一起算,就算是魏帝曹丕也不能一味偏私了。
令人玩味的是,曹丕虽因此不得不剥了司马懿督军的官职,将此职暂时安给父亲的养子曹真,却将司马懿又升任为尚书右仆射,加任侍中,将他本已近乎一人之下的地位又拔高了一筹。
刘备有些压抑的目光转向身侧:军师如何看?
诸葛亮已年近四十,清癯的脸上已见得丝缕皱纹,但仍比刘备年轻太多。此刻他也将视线落在了魏地的来信上,坦然随意地微微摇头。
昔年江陵战后,孙权也曾提周郎为偏将军,却未给他都督的实权,魏帝此举,不过效仿前人耳。
明升暗迁不过古来帝王用惯的路数,找了个篓子将兵权一削,即便聪明如司马懿,恐怕短时期之内难以翻身了。
刘备不置可否地:可周郎很快就被复用。
诸葛亮从容地颔首:那是因为吴乏人可用,鲁肃固然精明老道,但其筹谋终归不对孙权的胃口,唯有锐意进取的周郎深合其意。而今曹丕初立为帝,恐怕正欲安心休养,司马懿这样目光远大的人不是他想要的,更不一定能被他掌控。所以他选择了曹真,曹真,毕竟算是曹家人。
再厉害的棋子,不受桎梏便只能成为权柄下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