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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2 / 2)

何况以子为质,时刻都有被迁怒的危险,今日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但养着养着,却也养出了感情,无法割舍。

诸葛亮顿了一顿,低道:昨夜,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否则孤真不知以后如何面对兄长了。

李隐舟的那点算计,想必是瞒不过诸葛亮的眼耳,此刻听他认真而低缓的声音,不知怎的,李隐舟忽想起了师傅在的时候,心头有些泛酸。

人活于世,谁又能免俗?

诸葛亮未必棋输一着,他是智者,但非圣人,也有人伦之常,放不下骨肉亲情。

李隐舟低道:丞相不怪某?

没有你,伯松便只能死。诸葛亮展着养子的手,拿锦帕擦去他掌心的细汗,语气平淡,轻轻地道,何况陛下忌惮孤也非一日两日,伯松是无辜之人,不该成为孤揽权的祭品。

他说得这样透彻,李隐舟不由一愕,忍不住问:丞相不怨陛下?

诸葛亮在膝上慢慢地搭着锦帕,抬首看他,反问:昔日周郎攻下江陵,吴主令其长驻南郡,周郎又是否有过怨言呢?

当年孙权令周瑜驻兵留守,一为战后修养,二也为重新布置防线,牵制周瑜的兵权。

自赤壁战后,李隐舟没有见过周瑜。

但从那时张机转告的表情,他知道公瑾应是无怨无悔。

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个帝王更注定要踩着无数棋子上位。能做帝王的人,生来便要无情,便要寡义,又要手不染血足不沾尘,以孤独之身,度人间百年。

世人看诸葛,常赞其忠诚,叹其痴傻,分明怀帝王之才,却终无取代之心。可这一刻李隐舟明白,诸葛亮只能为相,为臣,为人手中棋子,而终不可能取代刘氏。

太看中情义的人,注定做不了皇帝。

和风掠过窗外竹林,引来潇潇落叶拍窗。一片极静极深的沉默中,李隐舟想起了什么,忽也一笑:所以丞相要请兵东征。

若成,诸葛亮亲自领军出征,或许还能以一身才智积极应变,挽住狂澜。

若不成,他已将野心与胆量示于天下悠悠,便可替刘备洗去凉薄猜忌的恶名。

诸葛亮只用那锦帕擦着少年苍白濡湿的脸颊,表情淡如止水:或许,这场仗早就该打了。

李隐舟并不清楚他这个早,指的是吕蒙白衣渡江时,还是更早之前湘水分治之前,但数年的往来纠缠,两国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个人的力量可以分解。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过去种种,唯有令一场大火燃尽,焦土之上,终将迎来新的时代。

轻风吹斜了竹梢,无数闪动的光点投在诸葛乔苍白的脸上,少年眉心在不住地照射中微微抽动,终于用力地掀开了眼皮,用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眼神看着对坐不语的二人。

诸葛亮的手微微一停。

父亲诸葛乔急着想要起身,被李隐舟眼疾手快地按下。

他稳声道:少主胸中尚存竹管,暂时不可动作。

临时用的竹管比不得现代化的引流管柔软坚韧,为保安全,李隐舟决定先对其拔管封腔。

这次加用了华佗改良的麻醉药剂,拔管过程异常顺利。

李隐舟慢慢舒开一口气。

诸葛乔下巴抵着颈窝,拧着眼看着胸侧染血的伤口,心头仍有余悸,想到突然杀出的黑衣人,不由又有些急切:父亲,袭击的人恐怕不是吴人,是

孤知道。

少年的话被打断。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锦帕,手指搭在少年发凉的腕上,沐着拂面的宵风,轻轻地道:都结束了,和孤回家吧。

刘备很快整军而发。

快得甚至出乎了李隐舟的意料。

张飞的死讯是六月才传来成都的,而刘备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便调集了四万兵马。在这个信息极端落后的年代,这是一个迅速到有些草率的速度,要知大军之前粮草先行,这样大规模的军事活动,一应的军需准备起码都要三个月以上。

即便早有东征的准备,刘备行军的步伐也稍显得急切了些,但在怒火的驱使下,他已等不及。

一刻也不能迟缓。

大军离城的前一夜,李隐舟被诏至大殿。

灯火辉煌的掩映下,刘备一身的铠甲泛着森寒的光,他自高处俯视曾践踏过他尊严的这人,唇角噙了一丝冷漠的笑意。

听说,赤壁战前,你曾与魏相预言过我军的胜利。既然你有卜卦算命的本事,孤倒很想知道,你如今又预见了什么。

听谁说的不言而喻。

司马懿这一手诛心杀人心眼忒黑。

李隐舟搭着眼帘,神色淡淡:某一贯提壶行医,只救命,不断命。

年迈的帝王眼角微垂,神色在重重交错的灯影中显得有些阴鸷,以一种冷酷而玩味的眼神注视着他的面容。

他冷冷扯开嘴唇:你已尽忠于蜀多时,还以为孙权小儿会厚待你么?只要你老实告诉孤,日后千金马,万户侯,孤尽可许你。

开出的条件还挺宽裕。

比起昔年黄忠给的抠抠索索的十两金子,刘备算是很大方了。

李隐舟当真托腮正经地忖度片刻,很快决定答应这个肥差:既然陛下如此诚意,某也可稍透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