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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2 / 2)

江风拨开大雾,群山掩映下的古城草木青青,静得一丝人气也没有。

蜀军小心翼翼地往前探查了十来里,并未发现任何驻军的痕迹。

这倒着实令刘备有些措手不及。

大军的十里前就是此次出征面临的第一座堡垒,五万兵力捏在手中,是进,是退,还是等?

他上一次亲自率兵已是十数年前的旧事了,此时也有些力不从心的犹豫。

陛下,巫县处于峡口,古来是兵家必夺之地,何况巫峡为长江咽喉,敌军断不可能轻易放弃。听说此次吴军应战的都督最擅长山地伏击战,恐怕其中有诈。

麋照谨慎地拧着眼,打量风中猎猎的一柄孤旗,越发觉出诡异。

听说,那位新都督也参与了吕蒙的渡江计划,绝非良善之辈。

刘备本踟蹰的神色在听到渡江二字时骤然地绷紧了些,一直压下的眼角骤然冷漠地张开。

陆氏小儿助纣为虐害孤义弟!可惜陆家百年英明,竟出了这么个诡计多端的奸佞小人,孤不得不为陆康公扫清门户啊。

随行的将士无不诺诺附和。

陆逊,这个谦卑而陌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蜀军的面前,在这些将士的脑海中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剪影。

听说他旧名陆议,接了都督的任才改为逊字,但不管是陆议还是陆逊,听说过这名字的人并不算少,可当真与他交锋过的却唯有故去的关羽。

这人深浅,尚不可测。

老将黄权道:陆伯言多次策应吕蒙的行军,但其本人的实力难以估量。听说这些年来他在吴中征讨山贼,尤擅长小规模游动作战,战术奇巧多变。此处群山环抱,我们当小心敌人伏击,请陛下先派遣小支队伍探查虚实,以军鼓为号,鼓起则进,不起则退。

一席请示毕恭毕敬,但也将应对的策略都呈了出来。

言外已有请命之意。

刘备深瞥他一眼,淡淡道:公衡言之有理。麋照,你素性机敏,孤命你领两千精兵漏夜探查巫县守军情况,如预埋伏,则三击军鼓,若城中匮乏兵力,直接吹角为号!

是!

麋照拱手为拳,领命去办。

黄权深压的唇角欲言又止,最后抿成一线,不再吭声。

战事连年不绝,军中也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候,对于麋照一等年轻的小将,陛下肯给历练的机会,这是好事。

但一味抬举外戚,多少令他们这些老将有些寒心。

丞相临别的嘱咐犹在耳畔,他忍耐住正言直谏的心情,目光沉沉转向风烟生翠的山城。

夜里,麋照率着一众精兵简行的士兵,踏着森森的月色先行探查。

刘备的营帐灯火通明。

李隐舟垂手立于他的身侧,半分不见担忧地替这位人老心不老的帝王号过脉象,淡淡道:陛下圣体安康。

老来总是有些小毛病的,但他懒得去提。

即便此刻他说陛下有恙,请撤军回成都,恐怕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

这是真刀真枪对阵前的最后一夜,刘备灯下的剪影也在宵风中慢慢摇动,看似平静的眼底烛光跳动,却是看也不看眼前的先生,目光落在帐门外一重接一重足有千帐的无边灯火上。

只问:吴中当真乏人可用到了这个地步么?

刘备这样怀疑,李隐舟倒并不奇怪。

在旁人眼中,陆逊不过是吕蒙白衣渡江的一角陪衬,是被孙权临时捧上位给人非议的配角。既然昔日吕蒙可以玩一手瞒天过海,此番陆逊再度挂帅都督,谁能保证背后没有隐藏的大将兵行诡道,重演一出旷世绝伦的奇袭战?

可惜。刘备深阖双目,然而那沉沉紧闭的眼中,却隐约展现出一种锐利的洞察力,你们不会有第二个吕蒙了。

平静若深的夜中,一声锐响划过长空。

前行探查的士兵发出了进攻的号角,未眠的士兵迅速警醒,不曾脱下的铠甲于月下泛着寒光,在风动的刹那烁如银海。

蜀军顷刻出动。

李隐舟屏息听着大军窸窣的脚步踏碎沉寂的山林,刘备那深敛的眼眸终于睁开,眸中燃着明烁的灯火,似将那心底的黑沉也悉数照亮。

也就是这一刻,他忽明白了刘备非要请他夜话的原因:蜀汉的大帝要请他在最好的视野,看吴军的兵败。

在五万精兵的碾压下,巫县的城门脆如薄纸一般,一撞便碎。

深蓝的天幕下,连绵的灯火将彻黑的城池照亮,骑在高马上的刘备的笑容却在这一刻有些凝滞:

这座拦在关口的重要城池早已空无一人,唯有秋风卷起满地飒飒的落木,迎着蜀军有些犹豫、有些疑心的步伐。

如此小心地搜拣片刻。

麋照率先拍马而回,马蹄蹴起一地枯叶。他脚下一蹬,落地的同时半跪下来,昂首对着刘备:陛下,城中既无驻军,也不见百姓,想来吴军听闻陛下雄风,早已遗城逃脱了!

高马上的帝王神色凝然,凭着夜风卷扫眼前空荡的城池,许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传令下去,就地休整,明晨继续东进!

一场没有敌人的首胜固然有些令人扫兴,但一举拿下要紧的巫县还是深深地振奋了蜀军的军心。随着吴地防线的告破,大军东进的步伐较之前更加急进,几乎是以破竹之势又攻下了秭归。

唯一与巫县不同的是,秭归尚有吴军留守,但人数也不算多,在大军逼境的压力下很快选择了东撤。陆逊仿佛压根没算准蜀军进攻的路线,沿江防线被迅速集结的蜀军一路击破,兵线直退至夷陵一带。

从巫县至夷陵前,足足五六百里的路程,蜀军竟只用了两个月就攻克下来,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兵至夷陵。

十二月,天大雪。

满目茫茫。

两岸嶙峋的林峦蒙上雪顶,显出清晰的轮廓与陡峭的弧度。越靠东,山势崎岖弯折的顶峰渐被磨去棱角,平坦的山脚没入宽阔无垠的大江,封冻的大江镜面一般,映出沿岸密密排布的军帐。

一直以为未曾反抗的吴军终于开始了最后的抵抗,借着天寒地冻的优势坚守夷陵城门,誓死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