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改不了她的命,”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某个不存在的听众说,“但老夫可以……改她命的‘温度’。”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金身之力从四肢百骸中缓缓抽离。那不是剜心剔骨的痛,是温水煮蛙的麻,像有人用一把钝刀,慢慢割断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第一缕余温化作紫色雨滴,从他掌心升起,穿过星象盘的裂痕,飘向无归之境的方向。
雨滴落在裂隙中,落在小精灵行经的黑暗里,落在它颈间的玉坠上。玉坠中的灯焰微微一颤,樱的粉色魂魄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晕……像初春的紫藤花,在寒风中怯怯地开。
小精灵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玉坠。它感觉灯焰比之前更“软”了,不是光芒变弱,是光芒里多了某种……它说不清的东西。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像母亲的手掌,像某个它早已忘记、却在闻到时忽然鼻酸的……味道。
“前辈?”它低声唤,不知在唤谁。
无人应答。只有第二滴、第三滴紫色雨滴落下,渗入灯焰,渗入魂魄,渗入某个连天道都不曾察觉的……角落。
紫莱仙山巅,紫衣圣人的金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弟子跪在身后,看着师父的影子从枯树变成幼苗,从幼苗变成一粒种子,最后连种子都要消散了。
“师父,”弟子哽咽,“您会死。”
“会。”紫衣圣人没有回头,掌心还在升起紫色雨滴,“但死得慢,死得轻,死得……不被记录。天道不会察觉我改了她的温度,只会以为……她本来就有温度。”
“可您守了万年的戒律……”
“戒律是让人活的,”紫衣圣人笑了,笑容像星象盘上最后一颗未灭的星,“不是让人死得像棋子的。”
第七滴雨滴升起时,他的金身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正在消散……那是圣人印记,是万年来与天道沟通的凭证。
“徒儿,”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交代遗言,“你记住。天道不是敌人,天道是……规矩。可规矩太冷,冷到让人忘了自己是人。老夫做的,不是在规矩上凿洞,是在规矩的裂缝里……塞一点棉花。”
“棉花?”
“让人暖和的东西。”紫衣圣人闭上眼,最后一滴紫色雨滴从他眉心升起,像一颗将熄的星,飘向无归之境的最深处,“她以后会很冷。白天是骷髅,晚上才能化形。老夫这点余温,不够她取暖,但够她……记得暖和是什么感觉。”
雨滴落入玉坠,灯焰中的紫晕更浓了。樱的粉色魂魄轻轻颤动,像在做某个温柔的梦。梦里没有白骨王座,没有轮回之锁,只有紫莱仙山的紫杉林,和一个正在消散的、紫色的影子。
小精灵抱着玉坠,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它忽然想起千年前那窘迫的一幕。
当时它与冷月忍不住对樱的思念,曾站在紫莱仙山的入口,本想偷窥樱在仙山的近况,却不料被紫衣圣人发现,紫雾迷了双眼。
紫烟朦胧中,它和冷月看见樱跌跌撞撞地向紫衣圣人跑去,衣衫破烂,却笑得眉眼弯弯。
“小丫头,”那时的紫衣圣人这样说,“你天生无泪,心脏半颗。可你笑得……比有泪的人还热闹。”
现在,那个说这话的人,正在以万年的修为,换她一缕“记得笑”的温度。
“圣人,”小精灵对着紫色雨滴落下的方向,低声说,“俺会替您看着。看她笑,看她跳,看她在夜里……好好活着。”
裂隙尽头,那道琉璃色的微光更亮了。
紫莱仙山巅,星象盘上的裂痕没有扩大,却也没有愈合。紫衣圣人倒在盘前,金身化作一层淡淡的紫雾,笼罩着整座山峰。
弟子在雾中哭泣,却感觉师父的手掌似乎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拍着谁的肩。
“暖和么?”雾中传来最后的声音,像梦呓,“暖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