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钰被徐琳半拖半架着弄回房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团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条。
她的腿还在,可明显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的重心全挂在徐琳肩上,把那个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的小姑娘压得龇牙咧嘴。
“我真是服了……”
徐琳把她从肩上卸下来,往床上一丢。
床垫弹了一下,徐钰的身体跟着晃了晃,然后就不动了,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被子。
徐琳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手背上多了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床上那坨一动不动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姐姐,满脸嫌弃。
“哪有人泡个温泉能把自己泡晕的啊?你是小学生吗你?”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到两人现在的实际年龄,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都因为你,我又弄了一身汗,澡都白泡了。”
她扯了扯领口,湿漉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可她的目光落在徐钰身上,看着她把纤细的胳膊搭在眼睛上、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瘫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样子,那点嫌弃就怎么也攒不起来了。
像一捧刚捏好的雪球,还没等丢出去,就在手心里自己化开了。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刚刚在走廊里我问了下道馆的工作人员,晚餐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就好了。你…先在这里透一透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徐钰有没有在听。
“要是实在难受,我就下去给你带上来,咱们在房间里吃。”
仙子伊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跳上了床,悄无声息的,像一团粉白色的、长了眼睛的棉花。
它蹲在徐钰枕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
然后它就那么蹲着,蓝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满是红晕的、微微蹙着眉的脸,缎带从床边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唔……嗯。”
徐钰在沉默中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多余的力气都跟着吐了出去,软绵绵的,像一声没睡醒的应答。
她的胳膊还搭在眼睛上,没有拿下来,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我没事”。
徐琳看着那一下,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确定她不会突然晕过去,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徐钰还是那个姿势,仙子伊布还是那个姿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那根粉白色缎带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
晚餐时间如期而至。
徐钰最终还是跟着徐琳下了楼,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太想被人看出来的虚浮。
浴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脖颈到锁骨那道还泛着红的皮肤,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耳后,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浴袍的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徐琳走在她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一眼,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把那些“你行不行”“要不要回去躺着”之类的话咽了回去。
她已经把姐姐拖回来一次了,不想再拖第二次。
用餐区在道馆的一层,不大,几张宽大的木桌散落着,桌上摆着几盏小油灯,火苗在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中轻轻晃着。
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埋头吃饭,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雪山这个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有了那么一些人味。
田欣瑶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还没怎么动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凉了。
她没在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雪地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的声音不大,可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然后她的手指在刀叉上停住了。
徐钰穿着浴袍。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款式,就是道馆统一发的、灰色的、棉质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道深蓝色边的那种,长度刚好过膝盖。
可那层棉布太软了,软得贴在身上,把她从肩膀到腰际再到臀部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像有人用一支很细很软的笔,在那层灰色的布面上轻轻地画了一条连绵起伏的线。
浴袍的带子在腰侧系了一个不太紧的结,腰身收进去,又从腰际滑出来,顺着髋骨的弧度往下落。
领口是V字形的,不深,可锁骨以下那一小片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露在外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不太真实的光。
她的头发散着,发尾还湿着,衬得那张本来就白的脸更白了,白得有点不太健康。
而那张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从颧骨开始,向耳根蔓延,向鼻尖蔓延,向脖颈蔓延,一路钻进那层灰色的浴袍领口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颜色还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晕开。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尾微微下垂,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汽,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凌厉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边缘模糊了,里面的光是散的,散的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雾。
随后她偏头对徐琳说了句什么,嘴唇动的幅度不大,嘴角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像一朵被太阳晒了太久的、花瓣开始发软的花。
田欣瑶的目光从那道从锁骨钻进浴袍领口的红晕上移开,扫了一眼用餐区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有的人在低头扒饭,有的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有的人在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门口那个穿着浴袍的少女。
没有人。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那声响在用餐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她迈出去的步伐踩碎了。
她走到徐钰面前的时候,那几缕贴在耳后的湿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浴袍的肩头,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