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小圆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徐琳脸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冰,不厚,可凉。
徐琳被她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姐她……她泡晕了……她现在得降降温,所以我就……”
田欣瑶的目光从徐琳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徐钰身上。
那双总是显得分外淡漠的眸子,此刻正从徐钰微湿的发顶开始,慢慢地往下看,看过她微微泛红的额头,看过她半睁半闭的、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看过她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干透的水珠,看过她微微张着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的嘴唇,看过她那截被热气蒸得泛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脖颈,看过她那道从锁骨钻进浴袍领口的、怎么都遮不住的红晕。
那道目光在浴袍领口的边缘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一下之后,田欣瑶那双总是显得喜怒不显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冷,不是变热,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那层薄薄的冰面、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冰面,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纹。
她环顾四周。
用餐区里人不多,那几个离门口近的人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低头扒饭的低头扒饭,聊天的聊天,刷手机的刷手机,没有人把眼球粘在门口这个穿着浴袍的少女身上。
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从眼睛里看到的,而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扎在她的胸口,不疼,可它在那里,你一想忽略它,它就扎你一下。
“跟我过来。”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没有等徐钰回答,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徐钰的胳膊。
那几根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握在徐钰那截被热气蒸得微红的小臂上,像几根白玉做的箍。
那力道不大,可很紧,紧得徐钰的胳膊在那几根手指的缝隙中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徐钰还没来得及把那声“诶”完整地吐出来,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从徐琳身边拽走了,从用餐区的门口拽到角落,从角落拽到那张靠窗的桌子旁边,被塞进了最里面的位置。
那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事情。
徐钰的后背靠上了椅背,眼前是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被雪地反射过的、冷冷的、银白色的光,和桌上那盏小油灯暖黄色的、摇摇晃晃的火光。
她的身体被卡在了墙壁和田欣瑶之间,左边是冰冷的、贴着浅色壁纸的墙,右边是田欣瑶那件深色的、领口竖得很高的风衣。
她动了一下,想往旁边挪一挪,可右边那道身影坐得很稳,没有给她留出挪动的空隙。
她又动了一下,肩膀碰到了那件风衣的袖子,棉布和风衣面料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声。
那道身影还是没有动。
徐钰这才反应过来田欣瑶在干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那道坐在她右边、把绝大部分投向她这边的视线角度都挡得严严实实的、修长的、微微前倾的身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抬起手,想拍拍田欣瑶的肩膀,手伸到一半,五指张开,悬在那件深色风衣的肩头上方几厘米的位置,犹豫了几秒。
那只手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翅膀还在轻轻扇动的蝴蝶。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手指慢慢并拢,握成拳,放回自己腿上。那只手在浴袍的布料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殊不知,她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田欣瑶那双总是显得分外淡漠的眸子里,飞快地晃过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暗淡。
那暗淡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只来得及看到那一圈涟漪,石子就已经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徐钰坐在那里,目光从田欣瑶的侧脸上移开,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上。碗沿上搁着那双筷子,筷子的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这碗饭从被端上来之后就没有被人动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片让她不太自在的沉默。
“反正就吃个饭而已,我寻思……”话没说完,被那道从右边传来的声音截断了。
“我不喜欢你给别人……”
那声音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快要发出那个最高音的时候,啪地断了。
断得很干脆,干脆到像是说话的人自己把它掐断的,干脆到剩下的那几个字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徐钰愣住了。
她偏过头,看向田欣瑶。那道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层薄薄的、冷冷的冰面还挂在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裂痕,没有融化。
可她刚才听到的那半截话还悬在耳朵里,怎么都赶不走。
“我不喜欢你给别人……”给别人什么?看?碰?
可紧接着,田欣瑶便迅速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的、嗒。
然后那两个字就没了,被用餐区里碗碟碰撞的声音、低语声、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声吞没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