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拉木奶奶扶着门框,气喘得厉害,整个人都像在发抖。
她头上的布巾歪了,手里的木电筒也晃得不成样子,声音更是全变了调,急得发颤:“我老伴咯!阿甲——阿甲找不见掉咯!跑丢咯!!”
风无讳“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迟慕声手里的杯子也“哒”地一声放回桌上。
陆沐炎、白兑、艮尘、长乘、少挚几乎是同时起身。
那一瞬间,谁也说不清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
不是单纯的惊。
也不是单纯的慌。
而是一种很模糊、很不舒服的感觉。
明明看不见,却又让人本能地觉得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哈巴雪山那边一路拖着寒气追到了这个院子里。
终于显现出来了……
艮尘皱起眉,很快开口:“这片村庄的地炁我已经摸清了。我和无讳去找阿甲爷爷。人太多出去反而扎眼,也容易乱。”
风无讳立刻应了一声:“对,我跟艮尘去。村里地形我大概也记住了,找人方便。”
这安排是对的。
其余几人毕竟不熟地形,夜里贸然散出去,未必帮得上忙,反倒可能添乱。
拉木奶奶却已经急得又要往门外冲,嘴里只会一遍遍叫着“阿甲”“阿甲”。
陆沐炎连忙上前抱住她胳膊,轻声劝:“奶奶,您别急,天黑了,您一个人出去更不安全。要是爷爷正好回来了,发现您也不在,还得掉头找您。”
迟慕声也赶紧接话,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些:“奶奶,您放心,刚出去那两个找人最在行了,真的,那俩小伙子的专业就是找人,鼻子比狗还灵,别说找爷爷,地球掉个个儿他们都能给它掰回来。”
拉木奶奶被他这一句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眼泪却先掉了。
她最终还是被劝住了。
人坐下来了,心却根本坐不住。
几人忙说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顺手帮着一起收桌子、洗碗、打扫灶台。
院子里一下又忙起来。
只是这种忙,不再是先前那种热热闹闹的家常,而像是在拿动作压住心里的慌。
长乘和白兑趁机回屋,把刚才整理到一半的线索重新归拢起来。
陆沐炎、迟慕声、少挚则留在院子里陪着拉木奶奶。
迟慕声看见墙边还堆着些木柴,便顺手拖过来开始劈,说等爷爷回来,明儿起火也省点力气。
斧子落下去,木头“咔”地裂开。
一下,又一下。
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狗剩从屋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去吃迟慕声特意给它留在碗里的饭。
迟慕声瞥了一眼,随口问:“化蛇呢?”
少挚正半蹲在火塘边往里添柴,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鸟儿么,吃的和猫不一样。”
狗剩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立刻抬头冲着少挚那边“喵”了一声,声音不太好听。
陆沐炎则是蹲在水盆边帮拉木奶奶洗碗。
水是冷的,碗是凉的,手指泡久了有些发僵,她是离火也有些受不住,更何况这位平凡的奶奶。
陆沐炎洗着碗,侧过头看向拉木奶奶,看向她粗粝的指节。
拉木奶奶也在旁边刷锅,但她刷两下,就忍不住抬头往门口看。
外头但凡经过一点脚步,或者有人影晃过去,她便立刻停下手,直直盯着。
盯一会儿。
再慢慢把头低下来。
继续刷。
又继续等。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下走。
碗洗干净了。
锅也刷好了。
灶台抹过了。
院子扫过一遍,又扫过一遍。
门外最开始还有赶牛回家的铃铛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远处旅客经过时忍不住抬头惊叹的一句“星空好美”。
可那些声音都在一点一点少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
门口那条路也越来越空。
但门口,那个该出现的身影,一直都没出现。
等长乘和白兑整理好行囊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只剩下篝火的光。
陆沐炎正坐在拉木奶奶身边,双手握着她那双冰凉粗糙的手,低声安慰着。
迟慕声蹲在另一边,平日里最会和风无讳插科打诨的人,这会儿却难得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低声安慰:“没事的,奶奶,爷爷肯定能找回来,真的。”
少挚坐在不远处,眉心也微微蹙着,火光照着他侧脸,那点平日里的冷淡像也被压下去了些。
长乘和白兑没说什么,只各自搬了凳子过来,在旁边坐下。
一起等。
一起听。
一起守着这院子里越来越沉的夜。
可拉木奶奶的慌乱,还是一点一点涨上来了。
她明明是坐着的,可整个人像怎么放都放不安稳,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能一下一下搓着腿,时不时抬头往门口望。
门外有人影晃过,她便立刻直起身子去看。
可看清不是,又慢慢坐回去。
再后来,奶奶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抖。
陆沐炎扶着她时,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老人骨头里的那种凉。
那不是今夜的凉。
也不是高原夜风吹出来的凉。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冷,一直留在一个人身体里,从来没有真正散掉过。
她的孩子们,也都是这样没的。
都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人出了门,就再也没能走回这个院门。
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摔死的。
有的是疯了以后又死去的。
有的是被拐走,从此没有踪影。
有的是留在山里,风雪埋了,连人都运不回来。
拉木奶奶眼角的皱纹很深,泪一出来,先是大团大团地淹在眼角周围,把那些旧纹路都洇湿了。
只有多出来的,才顺着眼角的褶子,一点一点往下滑。
这双眼睛,已经哭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小孙子。
如今,它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