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三天后。
聚义厅。三十六把交椅坐得满满当当。
厅里没生火盆。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流云岭的宝爷是个秃头,左耳缺了一半。
他把脚翘在面前的矮桌上,两条腿直晃。
如今整个全州范围内的山寨日子都过得极其艰难,要是存票兑不了现,这些土匪也要去吃观音土了。
“独眼龙,你的人传信说,要合伙去全州城里捞人?”
宝爷抠了抠脚丫子,弹掉一块黑泥。
“吕财神要是真被赵扒皮扣了。咱们去救,那是虎口拔牙。赵扒皮手里那两万黑甲兵,可不是泥捏的。”
“怕个鸟!”
金钱寨的三疯子猛地站起来。他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老子的全副身家,十万两!全在吕财神手里!赵扒皮敢断老子的财路,老子就去扒了他的皮!”
三疯子一脚踢翻面前的酒坛。
“吕财神在海外有银山!只要把他救出来。随便从指缝里漏点,够咱们吃三辈子!还当个屁的土匪!”
“就是!赵扒皮想黑吃黑,没门!”
几个小山头的当家跟着起哄。兵器拍在桌面上,当当响。
“都给老子闭嘴!”
独眼龙一拍桌子。鬼头刀拔出一半,寒光闪过。
厅里安静下来。
独眼龙环视一圈。
“钱,是咱们拿命换的。不能丢。”
“但宝爷说得也对。赵扒皮的黑甲兵,刀快甲厚。咱们这几千号人,连像样的皮甲都没几件。硬冲全州城,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转头,看向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人。
“方秀才。前几天你说吕财神跑了。今天当着各路当家的面。你再说一遍。”
方秀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跟这满屋子的悍匪格格不入。
他没起身。端起缺口的茶碗,抿了一口冷茶。
“不是跑了。是卷款潜逃。”
方秀才放下茶碗。
“全州城四门紧闭。城里冒了半宿的黑烟。如果吕不韦还在城里,赵德芳早就把他挂在城门楼子上稳定民心了。”
“只有一种可能。钱庄是个空壳。吕不韦带着真金白银,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三疯子勃然大怒。核桃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千万两的银子!长翅膀飞了?赵扒皮两万兵是瞎子吗!”
“你个酸秀才懂个屁的生意!吕财神按月发利息,老子亲手拿过真金白银!他要是骗子,早跑了,还等现在?”
“对!秀才误事!”
“酸不溜秋的,懂个屁的生意!”
方秀才看着群情激愤的土匪。没辩解。
跟一群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赌桌上的红眼赌徒讲道理,是白费口舌。他们不是听不懂,是根本不敢懂。一旦承认被骗,这三十六个山头,今晚就得有人上吊。
等骂声弱了。方秀才才缓缓开口。
“不管吕不韦是跑了,还是被扣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土。
“全州城,现在是个死局。”
“赵德芳的两万黑甲兵,饷银也存在金蟾钱庄。钱没了。兵,就得乱。”
方秀才走到聚义厅中央。
“不用硬攻。”
“学生在全州城里,认识几个巡防营的百总。平时没少给他们塞好处。”
“现在城里缺粮。黑甲兵比百姓更想抢钱。”
他目光扫过独眼龙和宝爷。
“学生愿孤身入城。去联络那几个百总。只要里应外合,许诺破城之后,州牧府的金银平分。”
“要是我多想了,吕财神被赵扒皮给扣了,咱们救了吕财神,就等于掌握了银山。”
“就算是吕不韦真跑了。赵德芳这几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也够咱们这三十六家,吃得满嘴流油。”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土匪们面面相觑。眼里的疯狂,逐渐被更加贪婪的算计所取代。
独眼龙盯着方秀才看了半晌。
猛地拔出鬼头刀,一刀剁在桌案上。
“好!秀才!你这就下山!”
“事成之后。州牧府的女人,你先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