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的声音很轻,他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仿佛那个在朝堂上杀人如麻、将几十万新军逼上绝路的暴君,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慧妃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镜中苏御那张略显苍老、眼窝深陷的脸。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头发都白了不少。臣妾这几日看着,心疼得紧。”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听不出一丝一毫因为丧子而产生的怨恨。
“国事艰难啊……”
苏御长叹一声,放下犀角梳,双手轻轻按在慧妃的双肩上,似乎想从这瘦弱的肩膀上汲取一丝力量。
“中原那帮泥腿子,像野草一样杀不尽。李震那边传来的军报,新军死伤惨重。”
苏御闭上眼,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云。
“国库早就空了。如今这二十万新军的粮草、抚恤……朕就像是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瞎子,不知道哪一步踏空,这大玄的江山,就彻底散了。”
他睁开眼,目光紧紧盯着镜子里的慧妃。
“朕有时候在想,若是当年霄儿还在,朕是不是就不必这般孤军奋战了?”
听到“霄儿”二字,慧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她转过身,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握住了苏御那双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手。
她的眼神清澈、温柔,带着体贴。
“陛下切莫说这种丧气话。二殿下命薄,遭了苏寒那逆贼的毒手,那是他的劫数。”
慧妃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但这大玄的江山,还在陛下的肩上扛着。臣妾虽是一介女流,不能为陛下冲锋陷阵,但……”
她反握紧苏御的手,语气坚定。
“臣妾的母族,世代镇守北境。臣妾昨日已修书一封,送往北境本家。”
苏御闻言,猛地抬起头:“慧儿,你……”
“臣妾让兄长,从族中私库里,再抽调五百万两现银。”
慧妃一字一顿。
“除此之外,臣妾还让母族通过关外的关系,从塞北那些胡商手里,高价收购五十万石粮食。不日便可南下,运抵京城。”
“五百万两……五十万石……”
苏御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在国库空虚、粮道断绝的今天,这笔巨大的物资,简直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
“慧儿……”
苏御反手死死抓住慧妃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看着眼前这个在二皇子死后,不仅没有怨恨,反而倾尽母族之力来支持自己的女人,心中的愧疚与感动如潮水般涌来。
“你……你让朕……何以为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苏御一把将慧妃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慧儿你放心。”
“待朕平了中原之乱,灭了苏寒那逆贼。”
“这大玄的后位……”
苏御咬着牙,许下了那个足以让任何女人疯狂的承诺。
“除了你,再无人有资格坐上去!”
慧妃靠在苏御宽阔的胸膛上,双手轻轻环抱着他的腰背。
她的脸颊贴着那件冰冷的明黄龙袍。
从苏御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铜盆里的兽金炭,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在火光的映照下,慧妃那一双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有一种看着将死之人的……彻骨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