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师。”
宇文家主手里端着茶盏,茶水却在微微打晃。他坐立不安,脸上的肉因为焦虑而绷得很紧。
“咱们这么干……是不是太惹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下方那源源不断的财富。
“苏御为了练新军,为了补前线的窟窿,眼睛早就饿蓝了。他现在就是头饿疯了的狼!”
“咱们把几十代人攒下的金山银山,把这十万石、百万石的粮食,就这么明晃晃地搬进这京城四座大仓……这不是拿肉骨头在狼鼻尖上晃悠吗?”
“万一他苏御起了歹念,直接动刀子明抢……”
宇文家主咽了口唾沫,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啊!”
“笃。”
赫连铮将龙头拐杖在木地板上轻轻一顿,打断了宇文家主的惶恐。
“你当老夫愿意挪动祖宗牌位?”
赫连铮声音沙哑,透着无奈与悲凉。
“中原那场仗,打得太没规矩了。”
“陈康的兵,还有那些跟着起哄的泥腿子,他们不认什么名门望族。咱们在青州的坞堡虽然坚固,但也架不住十几万人日夜不停地填命。在那帮流民眼里,咱们就是一块随时能咬出血的肥肉。”
老太师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家主。
“留在祖地,早晚会被那些饿鬼生吞活剥。往北走?”
赫连铮冷笑一声。
“北境的那些边军,那个新冒出来的杨臣刚,手段比流寇还黑。咱们带着这泼天的富贵去了北边,就是羊入虎口,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算来算去,这天下虽大,如今却只有这玄京城的高墙,还能挡一挡外面的疯狗。”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谁能想到,百年来高高在上、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家门阀,有朝一日,竟会被一群他们最看不起的泥腿子,逼得如丧家之犬般放弃祖地,龟缩在这天子脚下。
“可是……陛下那边……”澹台家主搓了搓手,依旧忧心忡忡。
“破财免灾吧。”
赫连铮重新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陛下虽然行事乖张,但他毕竟要顾及史书工笔,要顾及朝廷的体面。只要规矩还在,他就不能无缘无故地抄咱们的家。”
老太师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被世家家主特有的决断压了下去。
“明日一早,老夫亲自递牌子进宫。”
“从咱们四家的私库里,拨出五十万石精粮。再加上两百万两现银。”
赫连铮咬着牙,一字一顿。
“当作给陛下平叛的‘贺仪’。”
“咱们主动割肉,喂饱他。只要他收了钱粮,咱们在京城的这几十口大仓,这几百家老小,就算是买下了一个安稳。”
听到“五十万石”和“两百万两”,两位家主的脸颊都剧烈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无奈地低下了头,发出两声沉重的叹息。
花钱买命,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策。
赫连铮站在琉璃窗前,看着那巍峨的皇城穹顶。
他以为,只要自己肯低头,只要自己肯按“规矩”来交这笔保护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就一定会留他们一条活路。
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望楼之外的寒风中,广丰仓所在的这两条主街的巷口。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五军营士兵,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的路口。
森寒的刀光,在夜幕的掩护下,已经悄然悬在了这些世家豪门的脖颈之上。
规矩?
当暴君饿到极致的时候,连天理都可以踩在脚下,更何况是几百年前的一纸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