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几缕阳光从缝隙中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气温零下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三到四级,虽然不算狂风,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这是入冬以来最“温暖”的一天——当然,这个“温暖”是相对于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而言。事实上,零下十四度加上三四级的风,体感温度比昨天零下二十三度无风时还要冷。
南桂城的街道上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但两侧还堆着半人高的雪堆。百姓们依旧躲在屋里,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声咳嗽从紧闭的门窗后传出。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跺着脚,搓着手,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几个士兵实在冻得受不了,蹲在墙根下,用火折子点了一小堆柴火,围在一起烤手,嘴里骂骂咧咧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八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挤在炭盆周围。凉亭四周挂上了草帘,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炭盆的热量也被迅速带走。运费业坐在炭盆旁边,双手伸到火上面,烤着火,但后背还是冷得发僵。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灰鼠皮袄,外面还套了一件羊皮坎肩,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狸毛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冷。
“这鬼天气,”运费业打了个哆嗦,“昨天零下二十三度都没这么冷。今天怎么风这么大?吹得我骨头缝都疼。”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兔毛围巾,双手拢在袖子里。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了,嘴唇有些发紫。她缩着脖子,声音都在发抖:“是啊,昨天虽然冷,但没风。今天这风一吹,冷到骨头里了。”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挤在一起,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还裹着一条毯子。林香缩在姐姐怀里,牙齿打着颤:“姐……姐姐,好冷……风太大了……”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手也在发抖:“再忍忍,晚上会更冷,现在还算好的。”
公子田训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氅。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茶很快就凉了,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不能用力,只能慢慢地捧着杯子取暖。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淡淡道:“这风是从北方来的,干冷干冷的。湖北区很少有这样的天气,今年算是反常。”
红镜武盘腿坐在床上,头上还缠着绷带,但烧已经退了。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摆出“先知”姿态,但鼻子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我伟大的先知预判,这风今天下午就会停!”
赵柳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英气逼人,但脸也冻得发白。她瞥了红镜武一眼:“你那破先知,每次都说不准。昨天还说会出太阳,结果下了一天的雪。”
红镜武讪讪道:“那是……那是太阳被云挡住了……”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衣,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无痛症让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眼睛一眨不眨。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柱子,闭着眼睛。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整个人清冷如冰。她的雪橇靠在墙边,铁制板面上还有几道划痕。她的耳朵在动,听着众人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她似乎对寒冷并不在意,呼吸平稳,脸上也没有冻红。
运费业看着心氏,羡慕道:“心姑娘,你怎么不冷?你是不是穿了什么宝贝?”
心氏睁开眼,淡淡道:“习惯了。河北冬天比这冷多了。”
运费业好奇地问:“河北冬天多少度?”
心氏说:“零下二十多度是常事。有时候零下三十多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葡萄氏-林香瞪大眼睛:“零下三十多度?那不得冻死人?”
心氏说:“习惯了就好。穿厚点,少出门。”
耀华兴感慨道:“你们河北人真扛冻。”
心氏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运费业在凉亭里坐了一上午,实在憋得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说:“不行,我得出去走走。再这么坐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耀华兴瞪了他一眼:“这么冷的天,出去干什么?找冻?”
运费业说:“就在城里转转,不走远。你看,今天还有太阳呢,比昨天暖和多了。”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出去走走也好,活动活动能暖和些。但不要走远,就在太医馆附近。”
葡萄氏-寒春犹豫道:“可是万一遇到刺客演凌……”
运费业摆手:“这么冷的天,他肯定也缩在家里,哪会出来?”
赵柳握紧短刀:“不一定。那个人,越是恶劣的天气,越容易铤而走险。”
心氏站起来,拿起雪橇:“我陪你们去。”
众人纷纷起身,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围上围巾,走出太医馆。八个人走在南桂城的街道上,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脸上像针扎。运费业缩着脖子,把手插进袖子里,快步走着。耀华兴跟在后面,也缩着脖子。葡萄姐妹手拉手,互相搀扶。公子田训走在中间,步伐沉稳。红镜武缩着脑袋,像一只鸵鸟。红镜氏安静地跟在哥哥后面。赵柳走在最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心氏走在最前面,脚上绑着雪橇,在雪地上滑行,如履平地。
他们走过布店、粮铺、茶馆、酒肆,走过学堂、寺庙、医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个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一动不动。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伸着舌头,喘着气,看到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运费业走着走着,忽然指着前面:“我们去城北那片空地看看吧,那里雪厚,可以滑雪。”
耀华兴皱眉:“你不是说就在附近转转吗?”
运费业嘿嘿一笑:“附近转完了,去远一点看看。”
公子田训看了看天色,说:“去吧,但不要太久。天黑前要回来。”
众人向北城走去。
南桂城外三里坡,那片熟悉的树林里,一个人影趴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城池。
刺客演凌。
他又来了。第十五次。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那是被捕兽夹咬伤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是树枝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发紫,牙关紧咬,浑身发抖。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天。从昨天清晨到现在,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雪水。他的腿已经麻木了,手也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些人出城,等他们落单,等一个机会。
他看到了。他看到那些人从太医馆出来,走过街道,向北城走去。他的心狂跳起来。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北城方向移动。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远远地跟着,像一只跟踪猎物的狼。他必须小心,不能被发现。他必须等到他们走进死路,无路可逃的时候,再出手。
他跟着他们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巷。他躲在墙角和树后,借着杂物和阴影掩护自己。他看到那些人走进北城的一片空地,那里四周都是高墙,只有一条窄巷可以进出。他的眼睛亮了。那是一条死路。如果他们进去,只要他堵住巷口,他们就跑不了。
他加快脚步,向那条窄巷移动。
运费业八个人走进了北城那片空地。空地很大,足有两个院子那么宽,四周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平整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风,因为四周的院墙挡住了风,比街道上暖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