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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品质当真配得上这价钱(1 / 2)

次日一早,陈到又让吴文忠带他去看了几处关键的水利设施和长势较差的田块,详细询问了老农的看法,做了些指示,这才离开林安,前往下一站黄炎县。

去黄炎县的路比之前难走些,多是山路。

烈日当空,山路蜿蜒,马匹走得呼哧带喘,骑在马上的人更是汗如雨下。

陈到干脆下了马,和众人一起步行。官靴踩在滚烫的石子路上,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灼热。

“府尊,前面就是黄炎岭了。”孔亮指着远处一片苍翠的山峦道,“黄炎陵就在岭上。”

陈到抬头望去。

那山并不十分高峻,但气势雄浑,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着山体,在蒸腾的暑气中显得朦胧而庄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靠近这片山岭,似乎连蝉鸣声都低了少许,一种莫名的肃穆感笼罩下来。

黄炎县因黄炎陵得名。

传说上古之时,两大先祖在此会盟,共御外敌,死后均安葬于此。

几千年来,无论王朝如何更迭,战乱如何频仍,此处香火从未断绝。中土百姓,无论南北东西,都视此为共同的祖陵,是血脉与文明的源头。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黄炎陵也多年失修,殿宇倾颓,碑刻残损。

严星楚定鼎之后,多次提及此事,称“忘祖则失根,失根则国危”。

去年,中枢正式下令,由劝学司和工曹司牵头,拨付专款,征调能工巧匠,开始了对黄炎陵的大规模修缮。

陈到此行,视察农事之外,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查看修缮进展。

一行人沿着新修的青石台阶向上攀登。

台阶宽阔平整,两旁古木参天,投下片片荫凉,暑气顿消大半。

沿途可见工匠们在忙碌,有凿石的、砌墙的、绘彩的、植树的,虽然个个汗流浃背,但动作一丝不苟,神色肃然。

走到半山腰,一座巨大的石牌坊映入眼帘。牌坊显然是新立的,五门六柱,气势恢宏,正中匾额上刻着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祖源”。

石柱上雕刻着云纹、龙纹和先民耕织渔猎的图案,栩栩如生。

“这牌坊是三个月前才落成的。”黄炎县令周柏早已在此迎候,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儒雅文士,说话不疾不徐,“匾额上的字,是王上亲笔所书,命人拓刻于此。”

陈到肃然,整了整衣冠,对着牌坊躬身一礼。身后众官也跟着行礼。

过了牌坊,山路渐平,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广场尽头,便是黄炎陵的主殿群。

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虽然大多还在修缮中,脚手架林立,但已能看出昔日的雄伟气象。朱墙黛瓦,飞檐斗拱,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庄严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的清香、油漆的味道,还有新翻泥土的气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工匠们的号子声、监工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虽显嘈杂,却充满生机。

周柏引着陈到一行,避开主要施工区域,沿着边廊来到一处已初步完工的偏殿。

殿内凉爽许多,正中供奉着两位先祖的塑像,虽非金身,但那古朴的木雕,神情威严中带着慈和,目光仿佛能穿透千年时光。

塑像前,香火袅袅。

几个工匠正小心翼翼地为壁画做最后的补色。壁画描绘的是先祖传说场景,色彩古朴,笔法遒劲。

“府尊请看,”周柏指着壁画,“这些画师,是从各地征调来的名家。他们来时,都言此为‘平生最大功德’,不敢有丝毫怠慢。颜料用的是最上乘的矿物彩,画一笔,思量再三,生怕有辱先圣。”

陈到默默看着。

画上的一位先祖手持规矩,似在度量天地;一位先祖身背药篓,俯身辨识草木。那不仅是传说,更是中土文明开创的象征——制器、医药、农耕、礼仪……文明的基石,就在这些看似简单的画面中奠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油灯下给他讲“黄炎子孙”的故事。

那时的他,只当是久远的神话。如今站在这祖陵之中,看着这些跨越千年依然鲜活的形象,一种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之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迷信,不是虚妄的崇拜。

这是一种认同,一种传承。

知道从何处来,才能明白向何处去。

王上坚持修缮此陵,恐怕深意就在于此。

在推翻旧朝、建立新制的动荡之后,需要重新凝聚人心,需要找到那个超越一时一姓、可以安放所有人精神归属的根。

“周县令,”陈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修缮工程,可还顺利?有何难处?”

周柏叹了口气:“大体还算顺利。中枢拨的款子充足,物料也陆续到位。最大的难处,其实是人手。既要懂古法营造的工匠,又要通晓历代典制、礼仪的文士来参谋指导。有些技艺近乎失传,需老师傅们反复试验揣摩。进度……比预想的慢些。但没人敢催,都知道这事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他指着殿外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匠人,很多是祖传的手艺。有个老石匠,姓姜,七十多了,听说要修黄炎陵,让孙子搀着从三百里外赶来,说这辈子最后一件活,一定要留给祖宗。还有个画师,为琢磨上古服饰的样式,翻烂了三本前朝秘藏的图谱……”

陈到静静地听着。

烈日下的工地,那些黝黑的面孔、长满老茧的手、专注的眼神,此刻在他眼中,与壁画上那些开创文明的先祖形象,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文明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是靠空洞的口号,而是靠这些实实在在的手艺、心血、还有那份近乎执拗的敬畏。

“钱粮可还够?”陈到问。

“目前尚可。只是入夏以来,酷热难当,工匠们容易中暑。县里每日熬煮绿豆汤、备着藿香正气散,医药开销增加了些。另外,一些特需的木料、石料因天气原因运输迟缓……”周柏如实禀报。

陈到看向唐明和孔亮:“记下来。府里酌情补贴些防暑降温、医药的开销。运输问题,工曹房和经历房协调,务必保障物料供应,不能耽误大事。”

“是。”唐明和孔亮连忙应下。

陈到又在周柏的陪同下,查看了几处重点修缮的殿宇和碑林。

在一块新立的巨碑前,他驻足良久。

碑上刻的是严星楚亲撰的《修黄炎陵记》,文辞朴实而厚重,追述先祖功德,申明修缮之意,最后写道:“……今日修陵,非为崇古,实为鉴今。祖宗开物成务之精神,当为我辈砥砺前行之灯火。凡我中土之民,无论南北,无论新旧,皆黄炎血脉,当共守此根,共兴此土。”

“当共守此根,共兴此土……”陈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波澜起伏。

王上这是把修缮祖陵,与眼下推行工坊新制、振兴百业联系起来了。

都是在“兴此土”,只是方式不同。一个连着遥远的过去,一个指向可期的未来,但精神内核,或许真有相通之处。

那种不惧艰难、勇于开创、造福子孙的劲头。

离开黄炎陵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层叠的殿宇上,给朱墙黛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工匠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沿着山路下行,说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疲惫,但充实。

陈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祖陵。

那不再仅仅是古老的建筑群,它像一座巨大的锚,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每个中土人的心里。

无论外面的世道如何变化,无论改革的路途有多少坎坷,只要这个“根”还在,人心就不会散,向前走的勇气就不会灭。

下山路上,众人都沉默着,似乎还沉浸在那份肃穆的氛围中。

直到上了马,驶上去往宿阳县的官道,孔亮才轻声感慨:“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根基’。以往在文书上看到‘黄炎子孙’,总觉得是虚词。今日站在陵前,看着那些匠人,忽然就……实了。”

凌园也道:“是啊。工曹司的文书里,常强调‘工匠精神’。以前总觉得是技艺精湛、精益求精。今日看了黄炎陵的修缮,觉得这‘精神’里,恐怕还得加上一份‘传承的敬畏’和‘文化的担当’。咱们接下来要去看的石吉瓷、宿阳酒,不也是手艺的传承么?只是时代不同,用处不同罢了。”

陈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下属们的议论。

连日奔波的疲惫一阵阵袭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林安的稻田,黄炎的祖陵,接下来宿阳的酒、石吉的瓷、富宁的船……这一路所见,拼凑起来,不正是严星楚王上心中那个“新世道”应有的图景吗?根基稳固,文明有续,百业渐兴。

只是,图景美好,路途却必多崎岖。

就像黄炎陵的修缮,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那工坊新制,恐怕也一样。中枢想快,王上求稳,地方有地方的难处……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知府,就得像今天看到的那些工匠一样,一砖一瓦,耐心地砌,仔细地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