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并列于陇西李氏的谱牒之上。……
天圣元年,夏六月某日。
一疾驰的车驾从河西出发。
其沿着驰道进入陇西,继而再自陇西路过长安,通过函谷关前往洛阳。
至日昳,太阳已经偏西。
阳光变得金黄。
车驾从定鼎门入洛阳,直奔天津桥左右的里坊。
而老翁早已迎候在家门外。
这是自己与妇人时隔近二十年后的再次会面。
车停,帷裳轻动。
有人自车内下来。
原以为出现的还会是昔年那个从河东郡乘车嫁往陇西时的丽人。
然伊人已迟暮。
妇人离开时,尚还是灼灼其华。
如今归来,却已经渐趋衰老。
五彩披帛也不能抑制眼尾的垂下与细纹的诞生。
对照之下,老翁再次想及已归葬陇西的阿郎李敬。
他不禁泪目,于心中喟叹岁月的流逝,同时叉手朝妇人行礼,心怀恭敬道:“裴娘子。”
裴盈珺才站立在地,当望见脊背微躬的老翁,惊惶地伸手去扶其双臂:“阿翁何须与我如此,三郎将阿翁视为亚父,我亦如是,即使我与三郎和离,但也不会改变我对阿翁的敬重。”
李敬在家中齿序为三。
陆翁擡头,愕然开口:“裴娘子...”
意识到将要发生何事的裴盈珺忽大方笑言:“我已四十有五,实在是不能与昔年比拟神采,阿翁勿怪。”
只是想要与妇人感伤陇西往事的陆翁迅速摇头,否道:“仆亦六十有三,又岂能再复当年力壮,故而只能劳烦裴娘子奔波千余里来到洛阳。”
裴盈珺闻言,
与先前见到故人的欣喜有异,神色渐哀:“他依然未醒?”
老翁摇了摇头。
老态更重。
四月之前的仲春二月,家中郎君从上阳宫归来,漆眸澄亮,而下眼睑也仍还是濡润的,但他才走至堂上便忽然伸手去抓胸口,衣服成一团。
随即屈膝,砰然昏倒在地。
许久都没能醒寤过来。
可分明同日因呕血而昏乱的褚娘子都已经在月余前醒来,即将离开洛阳去监督佛事。
老翁受到惊恐,以为男子是身患恶疾。
于是遣家信给鄯州送去尺牍。
妇人阅看简片后,决定亲自前来洛阳一趟。
几日远涉的裴盈珺举手,不动声色地轻摁着腹部左侧往上的地方:“劳烦阿翁行在前,我想..先去看看他。”
陆翁颔首,将妇人往家中导引。
*
居室面南,有阳光直入门牗。
而卧榻位于东面中央,左右各置落地铜灯。
从陇西离开以后,裴盈珺终于得以见到这位早已及冠的长子。
也果然,其相貌类他父。
陆翁则早已命家中几婢在卧榻前铺设好坐席,并顾及妇人年岁已大,将凭几也一同放置在坐席一旁。
裴盈珺走过去,而此时,她的步履及体态都开始真正像极一个老媪,缓慢又疲倦,脊背若仔细看也能发觉有一丝微躬,是多年岁月与耕作所遗留在她身体中的年轮。
妇人的手臂借着力,稍显费劲的屈下膝,然后靠着凭几,目光则始终都注视着卧榻上的长子:“几月以来,医师如何诊治?”
此次从鄯州跟随而来的随侍见到此况,迅速立在裴盈珺左后,伸手去扶持,而后与其一同跪坐下去。
陆翁叹息:“言及是气血倒逆,隐有心悸之兆,但诊治过后,又言并非是痹症,认定只是倒逆的气血凝结梗塞,所以才昏乱不醒。且针刺药石都已用过,但...”
老翁摇头复道:“最后医师也无策。”
裴盈珺看向熏香炉,焚烧的都是一些有药效的草植物的碎梗、碎叶或籽:“那位褚家的小娘子是何日离开洛阳?”
“明日。”
*
翌日黎明,居住在白马寺的妇人便戴着帷帽,乘车往龙门疾驰。
在朦朦青色中,已经有轺车停在伊水河畔。
其后的从车有十余乘。
武骑及玄甲武士负责卫戍。
其中一人身穿明光铠,位列在前。
——昭武校尉尉迟湛。
待女子弯腰下车后,迈步踏出大道,黄白相间的罗裙及翘头履都履上柔软的青青河畔草时,尉迟湛也迅速布置武士成列站在水畔边。
而随即,褚清思也在距离水边几步之地停下,摘下遮蔽至膝骨的白纱皂帽,望着对面与自己有着一水之隔的、亲自监督造成的大佛。
良久都不言。
眉眼间则彷佛被晨露所沾湿。
无数情绪在慢慢释出、互相交融。
她已经不明白这尊大佛所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阿爷死了,但长兄还活着。
长兄活着,但阿爷又死了。
而且..为何众人常将痛苦当天赐。
陇西郡公褚儒在四月前获罪之事,并未连坐于女子。
在那些相信她是观音的庶民中,这样的苦难彷佛更加应征她就是观音。
故为避免庶民随车,所以褚清思鸡鸣就从家中离开,持私印而得以出坊门、城门。
裴盈珺也因从老翁口中得知女子数日来都有意避开民众,极少会在旦日出行,所以昨夜黄昏便自上东门离开洛阳,前去白马寺寄居一夜。
褚清思不再为此思虑,举起双手,合拢于身前,对着龙门大佛低下头颅。
风从对面拂来。
她手中的帷帽的白纱被卷扬而起,飘向一侧。
隐有猎猎声从最柔软的绢帛之中发出。
少顷,褚清思所乘坐的轺车继续前进,十余乘从车及数骑的声音亦齐发如战鼓。
裴盈珺也收回视线,放下车的帷裳:“回洛阳,我去看看拂之。”
随侍不禁疑惑:“娘子...为何不去与其谈话?”
裴盈珺闻言喟叹:“上阳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居然能够使得二人先后数月不醒,这些你我皆不知,还是谨慎为好。若事有偏差,待他们郎君醒来则必会怨恨于我。”
随侍却难以认同,而是低头劝谏:“如今是炎夏六月,娘子的宿疾已经开始复发,既然追逐来此也无用,娘子还是应在洛阳休养为好。”
妇人有些无奈的笑道:“昔日拂之在尺牍中虽然仅用十字言及过他与褚小娘子的事情,可我始终都在等待着从洛阳而来的尺牍会将他们将行昏礼的消息告知于我,也一直都很想看看将要成为陇西李氏新妇的褚小娘子是何貌相。”
“今日一窥,即使不能会面,但也算是得偿所愿。”
*
在褚清思离开以后,妇人利用自己在河西及男子在陇西、长安等地的威望、人脉召集天下医师来洛阳进行医治。
陆翁也每日都会席坐在卧榻旁,躬身为男子活动骨节相连之处,用浸湿的沐巾擦拭身体、盥洗,以保证清洁。
室内则依然会日夜焚烧有药效的碎梗等香草。
及至夏七月,老翁才终于得以再度见到那双墨眸。
那是一个黎明。
室内的树灯通晓长明。
跪侍在南面门户左右的奴仆闻见卧榻有声音,撑地站起,低头走至卧榻前,然刚擡头,便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眼。
其欣喜向前方俯伏。
“郎君醒了!”
当老翁怡悦地疾步走来时,男子已经坐在卧榻上,赤着的双足踩在地板上,而右侧放着凭几。
他的右臂则置于凭几的横木之上,借此坐立。
陆翁见况,顷刻间就已是老泪纵横,激动到屈膝,面朝男子伏拜而泣:“郎君..郎君终于醒来。”
因昏睡五月,不仅所穿的中衣变得宽博许多,连一切感官及感知似乎也都随着停滞了五月之久。
李闻道安静的淡垂下眸,待记忆复苏,想起女子在上阳宫中呕血倒下的时候,陌生的记忆自悸痛的胸膛瞬间涌至头颅。
其中有一段,老翁便是如此愤慨激昂地走到堂上,朝自己伏拜。
李闻道直觉那与女子相关,与自己时常所梦的那些一样,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随即,他瞥开眼,轻言:“翁翁与我是家人,不必拜我。”
陆翁怔了少焉,而后从地上起身。
李闻道看着老翁于坐席屈膝后才开口,嗓音也因许久未开口言语而变得轻哑:“多久了。”
陆翁跪坐毕,习惯性的将双手拢在身前,多年的随侍也很快就明白男子言中之意,遂恭敬答曰:“今日是夏七月辛酉。”
李闻道侧目,视线落在凭几上,右手尝试着握了握:“居然已经过去五月。”
陆翁由衷庆幸:“即使时日再久,但只要郎君最终无恙就好,几月以来,不仅是洛阳、连长安与陇西的人也皆都遣人前来家中候问。”
李闻道闻声擡眼。
“她呢?”
陆翁楞了少顷,不明其中意味。
初醒的男子静默几息,才有精神与力气继续问道:“她的身体是否康健。”
陆翁犹豫着回答:“褚才人也如郎君一样昏睡几月,但比郎君更早醒寤,随后在佛寺休养多日,如今褚才人离开洛阳已有月余。”
李闻道闻后不言,喉咙轻轻滚过一滚后,似有极淡的笑意蔓延:“才人?”
想及男子身处政治中央,陆翁迅速把洛阳局势向其简单说明:“圣人未因陇西郡公而连坐褚家,并保留其郡公之位,还赐封褚小娘子为才人,去往天下各州监督营建宣扬圣人是第五尊佛的天圣寺,但..褚大郎君依然被牵连至贬斥外郡。”
“除此之外,洛阳再无大事。”
李闻道耷下眸,就如他真正想知道的并非是老翁所言及的。
家中阿郎、郎君将其视为亚夫、翁翁,陆翁自也把他们视为家人,既会为他们忧虑,又惟恐他们身不正。
所以当下忍不住关怀道:“陇西郡公的死是郎君...”
虽然上阳宫不让真相流出,但其实最后不知道的只有远离国都的人及那些庶民,而处于洛阳中心的权贵不可能毫无所知。
仅是知道多少的区别。
面对老翁的欲言又止,李闻道的视线向下微动:“他先于我开口之前死。”
陆翁顷刻就明白,郎君是在解释褚儒的死并非是因他谏言之故。
而之后,男子再也未曾开过口,无法得知再多,然后
他又将审视的目光望向门户。
有妇人出现。
老翁察觉到异常,微微侧身,可以方便同时与两人谈话:“郎君,这是...”
李闻道先言:“我知道。”
他说的果断:“裴娘子。”
即使母子二人分别近二十载,即使记忆中的阿娘已经不再年轻,但他依旧可以很轻易地认出。
裴盈珺迈入室内,身后的随侍把汤药奉给男子。
妇人则随之出声解释:“你昏睡过久,阿翁也忧虑不已,心中日渐惊惶,恐难以处置家中事务,又恐年岁已大,不能把你照顾好,所以才用尺牍将我请来。”
李闻道颔首致意,极尽礼数:“劳烦裴娘子。”
*
因躺卧有五月之久,虽然有老翁常常为其活动四肢,但身体仍还是有些无力,所以每日都会从居室信步甬道,走到堂上。
经过数日的强健,如今已基本恢复了与从前相同的行动、握物等能力。
何况男子还擅君子六艺,其中射御最强,身体本就壮健,痊愈也比常人要迅速。
秋八月的某日,老翁再次送汤药来到堂上。
李闻道伸手从仆从手中取过长剑,顺势佩在腰侧,随后又命令身边的侍从:“将跃景带至家门前,我要去陇西一趟。”
陆翁惊惶地将汤药随意放置在案上,匆匆跑至堂上,急忙谏道:“郎君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康健,但还不能如此奔波!”
陇西距长安八百余里,长安距洛阳又有八百余里。
不论是驱马或是乘车皆是对身体的再次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