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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槐树下(2 / 2)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崔三藤拿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已经干了大半,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网。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道哥,我想去一趟阴河谷。”

吴道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今天不行。”

“明天。”

“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等你把侯老头的药喝完。十天的量,一天三碗,一碗不能少。”吴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十天之后,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逆光中的吴道。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嘴角微微上扬,是在笑。

“十天。”她说。

“十天。”他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看着阳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从鸡窝移到柴堆,从柴堆移到水缸,从水缸移到厨房的烟囱上。

傍晚的时候,侯老头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山药、蘑菇鸡汤、葱油饼、小米粥。每一道菜都是崔三藤爱吃的,每一样都是侯老头拿手的。红烧肉烧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外酥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炒山药脆嫩爽口,嚼着嘎吱嘎吱响。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

敖婧坐在崔三藤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块红烧肉、一块排骨、一筷子山药、一勺鸡汤,堆了满满一碗。小猴子蹲在她肩上,也想夹,被敖婧一巴掌拍开了,“这是给崔姐姐的,你等会儿。”

侯老头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酒是自酿的高粱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眶突然有些红。

“三藤。”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

侯老头端着酒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没事。吃菜。”

他低下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他直咧嘴,但笑得很开心。

吴道坐在崔三藤另一边,手里拿着葱油饼,撕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吃另一半。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崔三藤,看她夹菜、嚼菜、喝汤,看她把敖婧夹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看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血色。

吃完饭,阿秀和阿福抢着洗碗。两个孩子一个站在凳子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洗一个涮,配合得还挺默契。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两个人身上都湿了,但笑得很大声。

敖婧蹲在鸡窝前,跟鸡说话。她每天晚上都要跟鸡说一会儿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小猴子蹲在她肩上,也跟着吱吱叫。鸡们歪着脑袋听,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听懂了。

侯老头坐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星星的几颗,远远地挂着,像是怕抢了月亮的风头。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

“道哥,”崔三藤靠在他肩上,“你说,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吴道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西。很大,被铁链锁着,眼睛是黑洞。它说它是渊墟的门,每一扇门的门框、门板、门闩、门槛。门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崔三藤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还说什么了?”

“它说它饿了。要吃崔家先祖的魂魄。吃够了,就能从门后面走出来。走出阴河谷,走出长白山,走到人间来。”

崔三藤没有再问。

她靠在吴道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吴道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在一起,不难闻。

“三藤,我不会让它出来。”

“我知道。”

“你也不会有事。”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稀疏变得密集。远处的山上,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不像之前那样凄厉,倒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

崔三藤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靠在他的肩上,睡得很沉,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吴道没有动。

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延吉街头遇见她,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想起她第一次跟他回长白山分局,看见老槐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棵树有灵气”。想起她坐在老槐树底下缝衣裳,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的,像在绣一幅画。

想起她在东海帮他挡住那一击的时候,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亮得像一颗太阳。想起她在泰山封门的时候,把九穗禾递给他,说了一声“谢谢你”。想起她在阴河谷推开纸人的时候,说了一句“道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滑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三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

远处,长白山在月光下静默矗立。

阴河谷的山洞里,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但门后面的东西,没有睡。

它在等。

等十天之后。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崔三藤每天三碗药,一碗不落。侯老头的药方子换了好几回,从最初的补气养血,到后来的培元固本,再到最后的通经活络,一味药一味药地调。吴道每天去山里采药,一去就是半天,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满了各种草根树皮,身上被荆棘刮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不在乎。

“今天的药加了何首乌。”吴道把背篓放在厨房门口,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块烂红薯,“侯老说这个补肝肾,益精血。你喝着苦的话,我给你找了点甘草,一起煎,能压压苦味。”

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给阿秀做的,入秋了,天凉了,孩子不能冻着。她抬起头,看了吴道一眼,笑了。

“道哥,你认识何首乌吗?你挖的这个是山药,不是何首乌。”

吴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皱起眉头。“山药?山药不是白色的吗?”

“山药晒干了就是黑的。”崔三藤放下针线,走过来,拿起那块山药,掂了掂,“这个倒是正宗的山药,补脾养胃,正好我脾胃虚弱,用得上。何首乌不用挖了,侯老上次买的还没用完。”

吴道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把山药递给侯老头。

侯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他认不出来。山药和何首乌都分不清,还学人家采药。”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刀却把山药切得齐齐整整,一块一块地码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吴道劈柴挑水,崔三藤帮着侯老头做饭。上午,吴道去山里采药,崔三藤在院子里教阿秀和阿福认字。两个孩子一人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画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崔三藤蹲在旁边,一笔一划地教她们,“人”字怎么写,“口”字怎么写,“山”字怎么写。阿福写了个“山”字,三竖一横,竖写得歪了,像一座要倒的山。崔三藤握住他的手,帮他写了一个正的,告诉他“山要站得稳,不能倒”。

中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侯老头的菜每天都不重样,今天是红烧排骨,明天是清蒸鱼,后天是炖羊肉。吴道的饭量恢复了,每顿能吃三大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像怀了孕。崔三藤的饭量也上来了,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一天比一天亮。

下午,吴道和崔三藤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下棋。棋是侯老头用木头刻的,棋盘是石板,用石子画的格子。吴道的棋臭得要命,每走一步都被崔三藤吃掉一大片,最后输得只剩一个“帅”。他把“帅”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说“我这个帅走到哪儿都是帅,输棋不输人”。崔三藤笑着把棋盘收了,说“输棋不输人,那输人输什么”。

傍晚,一家人坐在屋檐下看晚霞。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粉红色、紫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空中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鸟从云层下飞过,一群一群的,像一串串黑色的珠子。吴道指着最远的那片云,说“那片云像一只老虎”。阿秀说“不像老虎,像一只大猫”。阿福说“不像大猫,像一朵蘑菇”。敖婧说“都不像,像一只鸡”。小猴子吱吱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睡前,崔三藤喝最后一碗药,吴道坐在旁边看着她喝。她喝完了,把碗递给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她嘴里。她含着冰糖,含混不清地说“晚安”,他回一句“晚安”。

(第四章老槐树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