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照本宣科,把朱由校的话一句不落地甩给麾下五名校尉;校尉们又一字不差传进五军都督府派来的那位百户耳中。
“开饭了!”
掌勺伙夫一声吼,震得林间鸟雀扑棱棱飞起。被激得血脉贲张的将士们刷地排成五列,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然接过粗陶碗。
说来也怪,朱由校那几句话,杀伤力未必多狠,可羞臊劲儿十足,像根细针,专往人最要强的地方扎。
人人低头扒饭,连那三位素来端着官架子的文官,也默默蹲到灶台边,捧起豁口碗,和这些他们从前唤作“臭丘八”的汉子同舀一锅糊糊。
他们要让所有人瞧见:大明最硬的骨头,就长在这支队伍里。
朱由校望着再无怨言的队列,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男人最经不得的,从来不是苦,而是旁人当面断定他“不行”。激将之术虽显粗粝,偏偏最对症。
此去云南,往返四千公里,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场暗中淬炼——他笃信,等回京那日,身后这支二百人的骑队,已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快刀。
哪怕只二百人,亦足堪大用!
他俯身从鞍鞯旁解下一只粗陶碗,探进大铁锅里,盛满一大碗黄褐色的糜子糊糊。不用排队,这是钦差的份例。
可当将士们见他端着碗,在路边树荫下席地而坐,和众人吃同一锅食,脸上顿时浮起几分错愕。
同灶吃饭,说来轻巧;真能做到的,朝中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大明军户世袭,但凡混上个实职武官,谁还肯蹲泥地里跟大头兵抢一勺糊糊?早另起小灶,油水足得很。
不过众人只愣了一瞬,便各自埋头——这才第二天,谁晓得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钦差,是真心实意,还是摆场面上的戏?
朱由校随手折下两截枯枝当筷子,盘腿坐在土埂上,端起碗呼噜呼噜吞咽起来,声音响亮又利落。
穿越至此半年有余,他早已嚼惯了大明的粗粝滋味。
譬如眼前这碗糜子糊糊,初看如陈年淤泥,入口还刮得嗓子生疼;刚穿来那会儿,他宁可饿着也不碰一口。
如今却能慢嚼细品——粗粝面渣里竟真透出一丝清甜麦香,那是后世精磨细筛的珍馐,永远煨不出来的味道。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过半年光景,他举手投足间的气息,已比许多土生土长的大明人,更像一个地道的明人。
当初困在诏狱里,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推演:究竟怎样,才算真正扎进这片土地的根里?
但实际上,他心底勾勒的那份疏离感从未降临——他轻而易举就扎进了大明的肌理里,顺畅得毫无滞涩,仿佛他生来就该穿这身飞鱼服、骑这匹青骢马,后世那几十年,倒像一场醒得恰好的春梦。
几大口吞尽陶碗里热腾腾的粟米糊,朱由校一跃翻上马背,大腿内侧火辣辣地抽着筋,却朗声高喝:“弟兄们,垫饱肚子没?”
“饱了!”
手下将士早把狼吞虎咽练成了本能,比他快出半拍便已抹嘴收碗,甲叶铿锵作响。
朱由校扬鞭一指西南:“启程——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