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颔首——他懂,这是苏真在借审案,把底细一层层剥给他看。
听着寻常,不过争条水渠罢了;这类事在中原,乡里为争一口井、一丈埂,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更别说云南这山连着山、地挤着地的边陲,两寨为争一棵老茶树,都能摆开阵势厮杀。
案子本身不大,难就难在县衙手里没分量。
判给哪一边,另一边必闹;各打五十大板,又等于白审——出了衙门,该堵还堵,该抢还抢。
最棘手的是,这回已见了血。
但凡沾上人命,芝麻小事也能酿成燎原大火。
怪不得苏真焦头烂额;换作旁人坐这位置,怕也理不出个准头。
不过朱由校却从这场争执里,咂摸出几味实情。
头一桩,两个土司肯来县衙听审,已是松动之兆——从前哪会等官府开口?刀出鞘、马扬蹄,胜负全靠沙场见真章。
当然,通海县本就是沐晟划出的改土归流试验田,这一处的转变,尚不能代表云贵全境。
第二桩,朱由校瞧明白了:土司混战,根子不在蛮性未驯,而在利字当头。
就像阿扎与回人之争,争的不是面子,是水——水到了田里,稻子才活,人丁才旺,势力才稳。
可见这些土司,并非朝中某些人嘴里的“未化野民”,动不动赤膊嚎叫、掀桌造反;他们精得很,每一仗,都算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他们早已孕育出相当成熟的文明体系。虽不及中原腹地那般素有“礼仪之邦”的盛誉,但不可否认,其社会组织已稳稳立于封建宗族体制的成熟阶段——远非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亦或黑山白水间靠渔猎维生的部落所能比拟。
“且容我插句话!”
朱由校话音刚落,满堂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面相年轻的官爷,是当今皇上亲派的钦差。
土司属下虽不甚明了“皇帝”二字分量几何,可单看县令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便知此人开口,比敲钟还响亮。
见众人屏息凝神,朱由校双臂一展,语气轻快:“既然你们争的是水渠,何不索性再辟一条?”
“一人一条,各走各道,岂不省心?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满座眉头已拧成疙瘩。
苏真苦笑摇头:“大人,这……听似容易,下官早琢磨过。可难就难在——谁来挖?”
朱由校唇角微扬,抬手直指方才吵得面红耳赤的麦纳阿扎与马宝儿:“自然请二位亲自领头开凿。”
“凭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绷紧下颌,眼神里写满不信——这年轻人莫不是脑子发热?凭啥让他们白搭力气多挖一条?
朱由校不恼不急,只轻轻抬手,示意众人稍缓。
继而语调平缓却笃定:“不如,本官替各位细算一笔账?”
苏真眼睛一亮,当即抱拳:“愿闻其详!”
麦纳兄妹与马宝儿也怔住,面面相觑——前脚还在争水口子,后脚怎又扯到账本上了?这位年轻大人,真懂一条水渠有多沉吗?
若真好挖,哪还轮得到他开口?早自己动手,泥巴都甩干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