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字字入耳,青年听得真切。
他霍然转身,怒视朱由校:“我妹子信你来主持公道,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昏聩糊涂的官!”
朱由校眼皮一掀,抬手直指堂中七具尸首:“睁眼看看——人是你们先杀的。我们只依大明律办事。你若清白,本官自会还你公道。”
青年拍案而起:“还审什么?他们抢了我们祖辈修的水渠,浇田活命的命脉!该审的是他们!”
对面回人土司腾地站起,唾沫星子直喷:“放屁!那渠是我们一锄一镐挖出来的,你们带人强占,我们不过是讨回自家东西!”
“你——”
“……”
才两句,两边又呛上了。起先还咬文嚼字说官话,越吵越急,转眼全成了叽里呱啦的土话。
朱由校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朝苏真使了个眼色。
苏真脸上写满无奈,堂下这群人若是汉家百姓,敢在公堂上这般嘶吼咆哮,他早下令拖出去一人十棍,狠狠敲打一番威风。
可他们偏偏是土司麾下,向来不买官府的账,他哪敢动刑?
真要挥鞭子,两个土司立马抛下旧怨,联手围攻县衙。
谁让汉官在这儿终究是外来的?大明二字,在他们耳中不过是个空名;他们只信一条——拳头硬的,说话才响。
“肃静!”
惊堂木“啪”地砸落,震得梁上浮尘都跳了一跳,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苏真绷紧下颌,抄起那份只问了半截的口供,心一横:速断速决。
钦差大人就坐在侧案,若任由两边吵到日头西斜,岂不显得他束手无策、毫无章法?
他沉声喝道:“麦纳·阿扎!马宝儿!上前听审!”
话音刚落,两拨人里各自慢吞吞踱出一个汉子。
麦纳·阿扎生得与麦琪三分神似,眉骨高、眼神利;马宝儿则裹着灰褐头巾,袍子宽大如罩,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旧式回人。
等二人站定,苏真直切要害:“麦纳·阿扎,你族声称城外水渠,最早由阿扎一族开凿?”
麦纳昂首:“没错!”
苏真目光一转,盯住马宝儿:“那你讲,旧渠早已淤死,如今通水的,是你回人一族在废渠之上重新挖通的?”
马宝儿抱拳躬身:“回大人,确是如此。”
见双方都咬定各自说辞,苏真追问:“既然是两族先后动手,田垄又挨得不远,为何不肯共用一道水脉?”
马宝儿抢步上前,声音发颤:“大人明鉴!我族原也愿同饮一渠水,可阿扎人太横——半道截流,堵死进水口,我家田地离海十里,旱得裂口子,请青天大老爷替我们讨个活路!”
麦纳冷笑插话:“那是我们祖辈一锄一镐刨出来的渠,凭啥白白让你们喝?”
“放屁!你们那渠早成死龙,烂泥塞满三尺深,是我们一筐一筐清出来的!”
“……”
“肃静!”
眼看两人又要脸红脖子粗地对骂,苏真急忙拍下惊堂木,顺势朝朱由校苦笑着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