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须垂胸、背微佝偻的老者,正拄着藤杖缓步而来。
老人拄着磨得发亮的乌木拐杖,在方才为朱由校启门的少女轻扶下,步履沉稳地朝他踱来。
朱由校抱拳躬身,语气谦和:“老前辈,晚辈与几位随从正赶往临安府,行至中途喉头干灼,远远望见寨子,便冒昧登门讨碗清水解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人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朱由校身后四人——衣着简朴,腰间无刀无剑,肩头未悬弓囊,便抬手朝围拢的村民轻轻一压,示意勿需戒备。
随即用一口字正腔圆、毫无杂音的汉话应道:“一碗水罢了,哪有什么不便?山野边民,久居化外,官话生疏,礼数不周,怠慢了汉家公子,还望海涵。”
这口汉话流利如溪水奔淌,是朱由校入云南以来,首次听见这般纯正地道、连作揖垂手的姿态都一丝不苟的中原腔调。
他不禁微讶:“老前辈早年去过中原?”
老人眯眼一笑:“那都是尘封的老黄历喽。”
两人说话间,搀扶他的少女悄悄抬眼,眸光清亮,把朱由校从眉梢看到指尖,像在辨认一件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的稀罕物。
朱由校冲她颔首浅笑,温润不迫。
少女黝黑的脸颊霎时染上薄霞,指尖下意识捏紧老人袖角,凑近他耳畔,用磕绊却认真的汉话低问:“阿公,他……就是您总提起的那个汉家人?”
老人未答,只将拐杖顿地三响,口中吐出一串短促铿锵的土话。佛寺门前的村民闻声,立时散作鸟雀归林。
他转过脸,朝朱由校扬了扬下巴:“汉家公子,请随老朽进寨。”
朱由校再次拱手致谢,领着随从,踏着青石与竹板相间的窄径,随老人步入寨中。
摆夷寨里,唯佛寺是砖瓦垒就,其余屋舍皆以青竹搭成——几座斜顶竹寮错落有致,其中一座两层小楼,便是老人与孙女栖身之处。
竹楼外圈着石砌猪栏,院中鸡啄食、鸭踱步,偶有鹅颈昂然掠过青苔石阶。
朱由校多看了两眼,老人朗声笑道:“这养法,还是我年轻时在中原学来的,照着汉家农人手把手教的路子,一试就活泛起来了。”
朱由校点头称是,环顾竹楼一圈,问道:“敢问老前辈,家中就您祖孙二人?”
“正是。”老人语气平淡,“有个儿子,翅膀硬了,寨子兜不住他那颗心,早些年就进城谋生去了。如今只剩我和这丫头,在寨子里守着火塘过日子。”
话音刚落,他忽而抬眼,目光如古井微澜:“汉家公子,莫非是城里当差的官爷?”
“嗯?”
朱由校微微一怔,旋即含笑反问:“老前辈怎会这般断定?”
他心头微动——自己分明换了粗布直裰、束发无冠,竟仍被一眼识破。
老人呵呵一笑:“二十年前,老朽见过一位汉家大员,模样神气,跟你像足了七八分。我那儿子,就是那回跟着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