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似轻描淡写,却似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远。
朱由校心头一沉,脱口而出:“老人家所见那位汉家大人,可是姓朱?”
老人缓缓摇头:“老朽哪晓得人家姓甚名谁?只记得那时旌旗蔽日,铁甲映天,大队人马开进寨子,比庙会还热闹三分。”
朱由校脊背微绷——莫非真撞进了原身父亲旧日对头的地盘?
老人仿佛看穿他眉间凝起的疑云,摆摆手,笑意依旧和缓:“那位大人,怕是你至亲之人吧?或是你父亲?不过公子不必挂怀——我们摆夷土司,从不与汉家刀兵相见,更不爱听鼓角争鸣。”
“请进!”
他侧身让开竹门,门轴轻响,未设锁扣。
竹楼低矮,朱由校须略弯腰才得入门。内里陈设素净:中央一座火塘燃着松枝,塘上铁锅咕嘟轻沸,蒸腾出暖香扑鼻;一道竹篾编就的隔墙,将空间分成内外两间;楼上木梯隐在暗处,想必是爷孙歇息之所。
少女抿唇低头,飞快搬来四只竹凳,指尖尚带微颤,放下便转身掩面,小跑着躲进里间,只留一缕发梢在竹帘后一闪而逝。
看得出来,这是个羞怯如初春新笋的姑娘,与骑虎横行的麦琪,判若云泥。
朱由校一屁股坐在竹凳上,老人立马抄起竹筒,“噗”地吹旺火塘里蜷缩的火苗,眼角堆满褶子,乐呵呵道:“汉家郎来得巧啊!老汉前年进山拾掇了些稀罕货,晒透了筋骨,专挑这凉爽时节煨着吃——待会儿您可得尝两口,瞧瞧咱山里人的粗食,合不合您的胃口。”
这话分明是挽留吃饭的意思。朱由校自然不推辞——山野人家的灶台虽简陋,饭菜却从不含糊,火候足、滋味厚、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起身抱拳,朗声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呵呵!”
见他爽利应下,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微黄的牙:“再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从里屋端出五只粗陶大碗,耳根泛红,低着头递到朱由校跟前。朱由校毫不迟疑,接过来仰脖就把清水灌了个底朝天。
咂咂嘴,他由衷叹道:“这山泉真清冽,甜丝丝地直润喉咙。”
“可不是?这水,老汉喝得比米汤还勤哩!”
老人应着,双手稳稳握着一双长竹筷,一圈圈搅动火塘上那只黑亮的大铁锅,动作沉实,像在调和整座山的滋味。
姑娘没去收碗,只默默搬来个小竹凳,挨着火塘坐下,双肘支膝,小脸托在掌心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翻滚的浓汤。
朱由校与张三、方胥,连同两位百户,也都不声不响围拢过去,静候开饭。
等了一阵子,老人依旧不慌不忙地炖着,可整座竹楼早已被香气灌满了——那是炖得酥烂的肉香,裹着一股子奇异的醇厚气息,朱由校一时辨不出是什么料,只觉舌尖发痒,喉头发紧。
一个“香”字,压根不够形容。
就连常年嚼惯江南细点、北地烤饼的方胥,都忍不住悄悄耸动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