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用舌头把嘴里那双腥臭的靴子顶了出来。
“放开本官!”
他面皮涨得紫红,也不知是气狠了,还是被三个御史死死压着喘不过气。
朱安神色微窘,毕竟当众按住钦差,确凿无疑犯了大忌。
好在他心志沉稳——实话说,洪武、永乐年间活下来的老臣,大多都见过血、扛过刀,心里头有股子硬气。
别看朱安身板单薄,像个风吹就倒的书生,可当年在麓川前线,他亲手劈过叛军的脑袋。
若换作个没上过阵的新科进士来,光是眼前这断臂残肢、血糊糊的场面,怕不早就腿软瘫地、失禁当场。
朱安俯身凑近,声音低却清晰:“大人,下官这就松手,但您得应我一句——起身之后,万不可再往前冲!杀人的事,轮不到您来扛,您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朱由校气息渐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自然明白自己方才确是莽撞得过了头。
可他两世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口那团火刚烧起来,哪还压得住?
“快起开!援兵到了!”
他扭了扭身子,眉宇间全是焦灼与无奈。
果然,寨子后头那条蜿蜒小道上,沐晟已领着亲卫疯了一般朝这边奔来,马蹄翻飞,尘土腾空,顶多再有五四分钟便能杀到。
而骆千户那六百铁骑,也该动了!
话音未落,远处密林深处陡然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
云南山高林密,骑兵难展锋芒,骆千户索性弃马,率六百精锐自莽莽丛林中如潮水般涌出。
山林厮杀,本就是滇军日常操演的重头戏。
他们虽不如本地土人那般攀崖如猿、穿林似电,可对上蜀中那些白莲教徒,却足可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官军是为战而铸的利刃;白莲教再能打,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的邪门组织。
纵使个个身怀绝技、飞檐走壁,撞上整建制扑来的铁甲之师,照样得伏尸荒野,一个都跑不了!
朱由校看得分明,那为首的白莲教十柱菩萨又岂会懵然无知?
听见杀声,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朝廷兵马怎会来得如此神速?
可他已无暇细想——二十年前那场血洗,至今仍在噩梦里反复浮现。
念头一闪,决断已定。
比起一个朱由校,眼下这三千教众才是命脉所在。
其中大半隶属蜀中西佛子麾下,若尽数折在此地,西佛子一脉十年内休想翻身,连圣母真身都可能亲自踏足巴蜀问责——这般滔天干系,岂是他一个十柱菩萨担得起的?
“撤!化整为零,钻林遁形!”
分散突围,才是活命唯一出路。
哪怕官军人数远逊于己方,他也不敢赌——万一朝廷早埋下几路伏兵,藏在哪个山坳、哪片雾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