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群峰连绵,山山叠嶂,谁敢夸口摸清每一道沟、每一处坳?
他压根没工夫琢磨为何天衣无缝的截杀竟被朝廷提前洞悉,嘶吼出口的刹那,人已如狸猫般闪入苍黑林海。
方胥率领的钦差随从顿觉肩头一轻,压力骤消。抬眼望去,只见白莲教众正迅速收拢、悄然退散,动作整齐得不像溃逃,倒似早有预演。
朱由校盯着那抹消失在树影里的灰袍背影,哪里肯轻易放行?
“追——!”
一声厉喝,他提刀便追,身后众人紧随而上。
乱局之中,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他刀法真有几分火候,竟接连砍翻三四个掉队的白莲教徒,刀锋所至,血溅草叶。
“追下去!”
朱由校双眼赤红,杀意如沸,不等喘息便率队一头扎进莽莽山林。
这一次,朱安没拦。
白莲教徒虽未彻底崩散,可既转身奔逃,足见他们心虚——朝廷铁军压境,已叫他们胆寒三分。
两军对阵,胜负常系于一口气。气一泄,溃势便如决堤之水,再难收束。
趁势追击的良机千载难逢。三名御史彼此交换个眼神,见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浸黄土,当即拔刀在手,领着亲随紧随大军后队,杀入密林深处。
数分钟后,三路兵马合流。千二百将士中,除官道激战折损百余外,尚余一千一百余人,其中更有沐晟麾下两百精锐亲兵。
千余人追着三千人翻山越岭,乍看荒诞,可当看清追兵人人重甲覆体、寒刃映日,便知这并非乌合之众,而是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
唯一棘手的是云南的山太莽,林太厚。追着追着,白莲教徒踪影渐稀,而朱由校与沐晟所率的追兵,也如撒开的网般越扯越散。
沐晟一把攥住朱由校胳膊——那人早已浑身浴血,衣甲尽染,活似从血缸里捞出来的葫芦。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不能再进了!山瘴浓烈,无防无备,进去就是送命!”
朱由校纵有万钧之力,在沐晟铁臂钳制之下,也动弹不得。那双暴戾充血的眼,终于缓缓褪去猩红,浮起一丝疲惫的清明。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再咬牙追下去,不过是以命换命,得不偿失。可眼睁睁放这群白莲教徒遁入深山,他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邪教徒,早成了他心头一根倒刺,时时扎得生疼。
这次幸有阿金提前示警,让他躲过伏杀;可下一次呢?
从云南回京师近四千里,难道次次都靠侥幸?
可再不甘,他也绝不能拿一千多条性命去赌那一丝可能。
“侯爷,鸣金吧。”
朱由校停步驻足,脸色阴沉,却干脆利落地下了收兵令。
沐晟心头一松——他最怕的,就是这位殿下被怒火烧昏了头,硬往瘴疠密林里钻。
死几个兵将尚可补缺,若朱由校折在云南,天就真塌了。
他死在哪里都行,唯独不能死在这片山坳里。
他不敢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