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余光扫过朱由校绷紧的脸,神色纹丝不动。
这顿罚,是他亲手给的。
堂堂钦差回京,既不赴宫面圣,也不禀明沿途所察所获,倒先一头扎进自家闺房里打情骂俏。
真当这紫宸殿没人能治他了?
若不拿捏住分寸,替女儿扳回这一局,他这个皇帝,岂不是白坐了龙椅?
朱由校脸上那点强撑的恭敬,终于慢慢垮了下来。
他暗自嘀咕:又哪儿惹着他了?不过晚半天进宫,先去陪了陪公主,至于摆这么大阵仗?
哪家皇帝,还跟自己闺女抢人啊?
“哼!”
朱棣搁下朱笔,冷不丁一声轻哼,震得案上墨汁微漾。
他抬眼瞥了朱由校一眼,语气里全是嫌弃:“起来吧。”
就这仨字,朱由校听着比听仙乐还舒坦。
“谢陛下隆恩!”
他挺直腰杆,悄悄按了按发酸的后腰,试探着问:“敢问陛下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交代?”
话音未落,朱棣额角青筋一跳,没好气反问:“你猜?”
“呃……”
朱由校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莫非是云南的事?可臣沿途见闻、查访实情,全都写成折子,走六百里加急送进宫了……”
“朕知道。但朕就想听你亲口讲一遍——不行?”
朱由校一抬眼,撞上朱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后脊梁顿时窜起一股凉气。
糟了!
难不成皇上要他改口诬陷,好把西平侯府一锅端了?
他确信,自己所见所录,一字未删、半句未虚,全数呈到了御前。
可眼下这架势,分明是嫌朱安递上的那些奏报,太软、太轻、太不痛不痒!
朱由校心头咯噔一沉,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陛下想听什么?是云南的山川地貌、民风民俗,还是……”
他刚想顺水推舟,铺开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朱棣却已斩钉截铁地截断:
“都不用。朕只问一句——沐家,有没有反心?”
“啊?”
朱由校脸一白,下意识左右张望,像怕梁上掉下个耳朵来。
朱棣似笑非笑,嗓音淡得像茶凉了:“殿内清场了,纪纲早被朕轰出去了。你尽管放胆说。”
朱由校闻言,整张脸顿时垮成苦瓜。
其实从接旨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嗅出了味儿——朱棣,早已盯上了沐家。
没想到朱棣竟直截了当地抛出这话,半点不绕弯子——这真像一个城府极深的帝王该说的话吗?
照理说,不该你来我往地过几招哑谜,再从对方一个眼神、一句措辞、甚至袖角微颤的节奏里,悄悄咂摸出自己想听的意思吗?
“这……陛下,那个……”
朱由校目光乱飘,耳朵发烫,话一出口就后悔,每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哪句惹得龙颜震怒,自己转头就被拖进诏狱腌入味。
朱棣一见他这副油滑模样,火气“腾”地窜上来,冷笑一声:“什么这那的!眼见为实,看见就是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东张西望作甚?莫不是又惦记锦衣卫那间阴森诏狱了?”
朱由校心里发苦,嘴上却不敢吭声。
操,挖个坑还非逼我闭眼往下跳,天下哪有这么当皇帝的?
可朱棣那双眼睛钉在他脸上,分明是铁了心要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