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紧后槽牙,拱手一揖,声音干涩:“回陛下,臣……实在看不出。”
“看不出?”
“你去云南,是去晒太阳的?”
朱棣语调冷硬如铁,眉峰压得极低,显然对他这回答厌烦至极。
朱由校挺直脊背,干脆把话说死:“启禀陛下,许是臣才疏学浅,确无此等眼力。还请陛下另遣高明,再赴云南一趟。”
他豁出去了——认准一条道:死不松口。
开什么玩笑?沐家扎根云南百余年,树大根深,若真存异心,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一眼识破?
朱棣此刻摆明是要他递一把“莫须有”的刀。
遗臭万年的活儿,他朱由校宁可挨板子,也不接!
“哼!”
“不成器的东西!”
朱棣袍袖一甩,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刮了一遭,满是失望与焦躁。
“是,陛下训诫得对,臣就是个废物!”
朱由校应得干脆,心下却毫无波澜——废物就废物,您老日后鸟尽弓藏,那是您的算盘,跟我半文钱关系没有!
“坐!”
朱棣朝旁边胡凳一指,语气依旧生硬,脸上阴云未散。
可朱由校心头却莫名一轻。
这就……完了?
还是说,暴风雨前的沉寂,更瘆人?
他只敢虚坐在椅沿,脊背绷得笔直,脑子飞转,反复推演朱棣下一刻可能劈下来的雷霆之问,连怎么跪、怎么答、怎么喘气都预演了三遍。
朱棣将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悄然一扯。
小样儿,跟朕玩心眼?你还嫩着呢。
心底虽得意,他到底没再逗下去。
他忌惮沐家不假,却远没到非要斩尽杀绝的地步——否则何必费这周章,派朱由校走这一趟?
依他性子,若真抓到半分蛛丝马迹,早调三千铁骑直扑昆明,哪还容得下你来回打太极?
这次遣人南下,不过是敲山震虎,给沐家提个醒罢了,哪有朱由校脑补得那般惊心动魄。
这些心思,朱棣自然不会吐露半句,也没必要跟他掰扯清楚。
这小子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难得见他吓成这般狼狈相——面皮发白、手指发僵、连吞咽都带着滞涩,看着倒真解气。
朱由校尚不知自己只是朱棣一时兴起的消遣对象,此刻只在心里焚香祷告,求满天神佛保佑,千万别让自己成了那把被挥向云南的屠刀!
朱棣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拂过窗棂的一缕风:“去趟云南,倒晒黑了。一路颠簸,很辛苦?”
“啊?”
朱由校一怔,胸口忽地一闷,仿佛铆足全力挥出一记重拳,却砸进一团绵软棉花里,空落落,憋屈得慌。
我连遗书都想好了,您倒好,聊起肤色来了?
他有点恍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人。
按说,他对朱棣该是熟的——那些史册里的朱棣,早被后世学者翻来覆去嚼烂了骨头。
手握千年见识的朱由校,本该站在巨人的肩头,俯瞰整个大明。
可眼下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根本没看懂这个人。
连他下一步要抬哪只脚,都猜不透。
难道这就是凡夫俗子与万世雄主之间的天堑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