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虫峰南侧最暖和的石屋在卯时就已经亮了灯。
灵虫饲料发酵过后的酸味比白天淡了不少，地暖从石板缝里往上蒸，带着一股干草被烤热的味道。刘三石蹲在恒温玉盒前面，拿一块干净棉布把玉盒外面沾的露水擦干净。他寅时就来了，先给银寄生虫卵测了温度。测三遍，隔一刻钟测一次，三次读数分毫不差，才把温度记录刻在墙上的石板上。
石板上的记录从八天前开始。每天一行，记着温度、湿度、卵壳表面波纹状纹路的变化。第八天的记录比第一天多了三行备注：纹路在寅时末出现极短暂的增亮，持续约十息；增亮时虫卵内部有极轻微的蠕动感，隔着玉盒感觉不到，手指直接触碰卵壳才能感知；增亮结束后纹路恢复原状，卵壳温度上升了不到半度。
他把第九天的日期刻上去，留了空行，等今天的观测数据出来再填。
王铮推开石屋的门，手里提着一只小陶罐。陶罐里装的是从藏书楼千虫子那里拿来的第二批养魂液，量比上次少，只有小半罐。千虫子说养魂液的主材是千年份的养魂草，他手头也不多了，这批用完再要就得等明年开春养魂草重新抽芽。
“宗主。”刘三石站起来。
王铮把陶罐放在工作台上。石屋里新添了一张工作台，是刘三石自己从后山捡碎石块垒起来的。台面上铺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板上摆着温度计、湿度计、一个记录本、两支炭笔。炭笔削得极尖，笔尖的粗细用刀片修过至少三次。
“银寄生虫卵这几天有什么变化。”
刘三石翻开记录本。前七天每天只有温度湿度数据，第八天开始多了纹路增亮的记录。他把观测时间点一个一个报出来：第一天到第七天无变化。第八天卯时增亮一次，持续十一息，增亮时卵壳表面波纹状纹路从头到尾全部亮起，亮度和灵石灯最低档相当。第九天丑时增亮一次，持续九息，亮度比前一天略高。今天寅时增亮一次，持续十三息，增亮结束后卵壳内部传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响了一息。
“咔嚓声是什么样的。”
“像蛋壳被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不是裂开，是敲了一下。”
王铮把手掌贴在玉盒表面。万虫元神的感知透过玉盒和卵壳两层屏障探入虫卵内部。神魂节点已经开始在卵内显形，从第一个节点到第十二个节点，沿着虫卵的长轴均匀分布。每个节点有针尖大，在神识感知中呈现极淡的银白色。十二个节点之间连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神魂丝线，丝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寄生型灵虫的神魂节点发育到这个程度，离孵化只差最后一步。宿主需要在孵化前用自己的神魂逐一温养这十二个节点，每个节点温养至少三天。温养完成之后虫卵破壳，幼虫出壳的第一时间就能和宿主建立神魂契约。温养必须在虫卵自然孵化之前完成，节点没温养完就破壳，幼虫会因为没有神魂锚点而进入野生状态，契约就再也签不了了。
“从今天开始温养神魂节点。十二个节点，每个温养三天，总共三十六天。银寄生虫卵的孵化期大约还有四十天，时间够用。温养的方法是每晚睡前把虫卵从玉盒里取出来，贴在百会穴上。百会穴是督脉之首，神魂之力从这里出体最直接。”他把温养的具体步骤逐一说明：虫卵贴百会穴时不能隔布料，必须直接接触皮肤。神魂之力从百会穴涌出后沿虫卵表面的波纹状纹路往卵壳内部渗透，渗透速度控制在前三天只触及第一个节点的浅层，后三天逐渐加深。每个节点温养的第三天，卵壳表面纹路会短暂变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变色持续三到五息，变色结束后该节点的温养就算完成。
刘三石把每个步骤记在记录本上。他握炭笔的手比以前稳了不少，字迹还是歪的，但笔画已经不再抖了。记完之后他从玉盒里取出虫卵放在掌心里。虫卵只有鸽卵大，银白色的卵壳在他粗糙的掌纹上泛着极淡的光。
“宗主，温养的时候要是它不舒服，会不会有反应。”
“会。神魂节点被过度温养时卵壳表面波纹会逆向流转，从尾向头反向波动。看到逆向波动就说明你输送的神魂之力过量了，需要立刻减半。神魂之力一旦过量，轻则节点受损，重则幼虫出壳后神魂残缺。寄生型灵虫神魂残缺的后果是契约反噬概率翻倍。”
刘三石把虫卵贴在百会穴上。他的手没有抖。神魂之力从百会穴涌出的量极其微弱，微弱到王铮的万虫元神也只能感知到一丝极淡的温热感。第一个节点的浅层在神魂之力触及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到原本的银白色。卵壳表面波纹正常流转，没有逆向。
王铮观察了一炷香。刘三石输送神魂之力的节奏很稳，稳到像是用尺子量过。每次输送持续十息，停二十息，再输送十息。输送时神魂之力的强度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水平，停了之后再开启时强度分毫不差。这种匀速控制对筑基初期修士来说不容易，筑基期的神魂之力总量本就不多，控制精度全靠反复练习。刘三石在矿场干了十来年，手上控制风镐和凿子的功夫转移到了神魂之力的控制上。他把温养当成在矿脉上打眼——太轻了凿不进去，太重了会凿碎矿壁，力道必须均匀稳定，一次一次凿在同一个点上。
他把陶罐放在工作台上。“第二批养魂液，量比上批少。睡前稀释涂抹，用法和之前一样。”
刘三石睁开眼。虫卵还贴在百会穴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自然张开。
“千虫子前辈的养魂液，我以后拿什么还。”
“不用还。千虫子说你守了岩甲虫三个月的墓，这罐养魂液是你应得的。”王铮站起来，“好好温养，把第一个节点温养完再来找我。温养期间出现任何逆向波动，不管什么时辰，直接来搬山大殿。”
刘三石把虫卵从百会穴上取下来放回玉盒。他站起来把王铮送到石屋门口。
“宗主，等它孵化出来，我想带它去山南坡看看岩甲虫。让它知道它有一个前辈埋在青石板细沙被蹭掉了大半。
王铮点了一下头。走出石屋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岩甲虫挡的那两名散修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刘三石沉默了几息。“记得。一个姓钱，一个姓马。两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王铮在晨光里往搬山大殿走。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千虫子石室门口的竹椅上没有人，竹椅空着。
千虫子的石室里传出一股极淡的药味。不是养魂液那种甜腥，是某种灼热的、带着火山岩气息的丹药正在丹炉里炼制。王铮没有敲门，径直走过竹林。
搬山大殿里石料加工已经停了三天。赵平从流云仙城采购的幻阵基质和种苗耽搁了行程，原定三天来回拖到了五天。他传回来的灵讯说流云仙城阵法院的幻阵基质断货，要从东域某处调货，最快也要再等两天。王铮把石料加工暂时搁下，给新弟子准备的宿舍区目前只完成了地基和排水沟，石室主体工程还在等着赵平回来用控火术批量加工石板。石头每天闷头在后山采石场开山，粗胚已经摞到了第二面墙，切割成型这一环暂时卡着。
陈远从宗门大殿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册子，封面是他自己写的字——《虫皇宗灵虫评测体系》。字写得不漂亮，但每一笔都压得极用力，封面的牛皮纸被他翻来覆去打开合上磨出了毛边。
“宗主，评测标准框架搭好了。分五大门类，甲虫、蜂、蛛、线虫、鳞翅，每个门类按幼虫、成年体、帝虫阶分阶评测。基础评测四项，专项评测六项，评测报告格式已经统一，测试条件和样本量都在附录里。”他把册子翻开放在王铮手里。
册子第一页是目录，甲虫类评测标准从第三页开始，第一只被评测的灵虫是小灰。小灰的评测数据在原来那份报告的基础上重新整理了一遍，陈远把上次那两处计算错误改过来了，灵力冲击的实际伤害数值重新核算之后精确到了个位数，辅助面进化加速效果的对比样本量从上次的二十三只增加到三十五只，评测结果的说服力比第一版翻了一倍不止。接下来是噬渊雷蚁、噬灵蚁、焚虚火蠊、戍土真蛄、长生木蚨、血影卫，每一只灵虫的评测数据都用同样的标准格式重新整理归档，测试条件和样本量在每一页页脚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铮把册子翻完。“评测员找好了吗。”
陈远从袖中掏出三份申请玉简。每份申请写着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字和他们想负责评测的灵虫门类。柳三娘申请负责蜂类和鳞翅类，她在饲虫峰管了一年灵虫饲养，对这两类灵虫的习性最熟，柳三娘自己的碧玉蜂后就是蜂类，她每天观察蜂后产卵、工蜂采蜜、幼虫蜕壳，对蜂类的了解比宗门里任何一个人都深。孙铁申请负责线虫类和蛛类，他的铁线虫就是线虫类灵虫，从小养到现在养了两年，经历了两轮蜕壳和一次进阶。付火儿申请负责甲虫类，她的火妞是变异火属性噬灵蚁，跟甲虫类灵虫在甲壳硬度和战斗方式上有不少共通之处。
“三个人都批。”王铮在三份申请上各打入一道灵念确认，“评测员每月额外补贴二十块下品灵石，从宗门评测专项预算里出。评测过程中灵虫受伤的治疗费用宗门承担七成，灵虫死亡宗门补贴弟子重新培育一只同品阶虫卵的费用。”
陈远把补贴标准记在册子最后一页的预算表上。“宗主，评测体系第一批标准数据跑完之后，评测结果能用在什么上面。”
“招生的灵虫匹配环节。按照弟子灵根属性和灵虫亲和力指数，从评测体系里筛选出最匹配的灵虫种类。新弟子入门前三个月考察期间每天接触不同种类的灵虫，考察结束后由评测员出具匹配建议报告。匹配建议交到我这里，我亲自复核，复核确认之后弟子才能进恒温柜选虫卵。”
陈远的眼睛又盯在册子里某处数据上，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他站稳了继续走。
王铮当天下午去找了洛雨。洛雨在宗门大殿里处理日常事务，面前的长案上堆着两摞玉简和一份灵石库存账本。洛雨翻开账本，从预算结余那页开始逐项核对：招生期间宣传玉简刻录费用两百灵石、赵平采购幻阵基质和种苗预算三千灵石、新弟子前三个月灵石补贴每人每月三十块共两千七百灵石、灵虫评测员每月补贴三人共六十块、灵虫评测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灵虫伤亡治疗费用预留一千灵石。每一项她都重新算了一遍，然后从库存灵石中划出对应的数额锁进专项预算格。
“你那枚虫卵每天消耗一颗星屑、一份元磁粉末。星屑是星源鼎十天才凝结一颗，元磁粉末是元宝蜕下的旧壳碾的，存量还有不少。但从长远看，如果虫卵孵化之后进食量增大，星屑的消耗速度会翻倍。星源鼎的凝结速度目前没找到提升方法。”洛雨把账本合上，“你得早做准备。”
王铮从袖中取出三颗新的星屑放在她案头。这是星源鼎最近积攒出来的量，比上一批多了一颗。洛雨把星屑收进库存。她没有问虫卵离孵化还有多久。
当天深夜，搬山大殿。
王铮把虫卵从洞天里取出来。卵壳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在星屑的持续供应下已经舒展开大约两成，纹路从卵壳一端的极点向赤道方向缓慢延伸。内部核心切换频率稳定在每息五次，深蓝和银白交替的间隙那丝金色光痕比之前更清晰了，持续时长从一闪即逝延长到了约半息。
他把今天的星屑放进虫卵前方的浅碟。虫卵往星屑方向略微倾斜，内部核心切换频率从每息五次跳到了六次。暗金色纹路又舒展开一丝。
九转冰心丹的冰蓝色光膜在丹田中稳定运转，第八雷的深蓝色光芒被隔离网压在裂纹深处。虫卵吸收他指尖外溢的第八雷残余后，深蓝色那一半的核心亮度略微提升了极细微的一丁点。
他取出敖苍给的那面照骨镜。镜面暗沉无光，注入灵力后镜面深处缓缓浮现骨骼影像。他自己的手骨在镜中清晰可见，指骨表面密布着比头发丝还细的深蓝色细纹。细纹从指尖往手掌方向延伸，在九转冰心丹压制下停滞在掌骨根部。镜背那行符文在注入灵力后泛出极淡的光——“镜中骨，镜外身。骨朽身犹在，方知不是人。”这行字的下方，有一处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和镜面的材质不同，是被人后来加上去的。
那处痕迹，是一个字。刻痕极浅，浅到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逃”。
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对准虫卵。卵壳内部在镜面影像中呈现出四层结构。最外层暗金色纹路，对应星屑养出来的暗金部分。第二层银白色元磁光膜，对应元磁养出来的银白部分。第三层深蓝色核心，和他第八雷同源。最内层是一片极淡的金色光斑，光斑的形状在镜面中不断变化，没有固定的轮廓，像一团被风不断塑形的金色火焰。
金斑在照骨镜里亮了不到三息，然后从镜面中彻底消失了。王铮将照骨镜翻转，镜背刻着的符文在暗去之前，边缘亮起一丝极弱的微光，微光的颜色和虫卵深处的金色光斑完全一致。
他把照骨镜放下。指尖的淡蓝色在深夜里显得极淡。洞天中，小灰趴在温热灵石上，甲壳边缘和虫卵之间还是那半寸距离。小白趴在星源鼎盖上，银白瞳孔半眯着。裂宇金螟幼体悬浮在洞天中央，空间纹路在甲壳上缓缓流转。
所有灵虫都安静着。
王铮在搬山大殿的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后山采石场方向传来开山锤砸在石料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石头干活从不偷懒，天没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锤。赵平前天从流云仙城回来了，幻阵基质和种苗都买齐了，小荷当时就抱着三十块幻阵基质去了阵眼，两天没出阵眼一步，连饭都是木生送到阵眼门口的，木生每次去送饭都能看到新弟子名册上又多了一行登记信息，石头用炭笔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再也没戳破过纸，他在登记表上写了十一个名字，破格录取的那一格里又多了一个四灵根散修。
宗门在转。
弟子们各忙各的，灵虫评测体系的框架搭起来了，寄生型灵虫的传承找到了人，招生登记表一天比一天厚。万虫山脉的晨雾从竹林里漫过来，带着灵田翻耕后新土的味道，混着饲虫峰方向飘来的灵虫饲料发酵的酸味。
王铮把混天棒从腰间解下来，棒身横放在膝上。洞天里，虫卵在温热灵石上安静地躺着，暗金色纹路在星屑的持续供应下已经舒展开了大约三成，内部核心切换频率稳定在每息五次。小灰趴在旁边，甲壳边缘和卵壳之间那半寸距离从虫卵进洞天到现在没变过。
他算了一笔账。九转冰心丹把第八雷的侵蚀速度压到了原来的三成，丹药的药力在丹田中形成的那层冰蓝色光膜每时每刻都在被深蓝色雷光消耗，丹药本身的药力也在每时每刻补充光膜的损耗。一进一出之间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但这层光膜撑不了太久，九转冰心丹只有一枚，药力耗尽之后侵蚀速度会回到原来的水平。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这个时间和他从龙渊出来时自己估算的一模一样，九转冰心丹只是把倒计时暂停了一段，没有重置。
千虫子说过，引外雷入体，以外雷为养料，代内雷之消耗。极北冰原的九寒雷是一个选项，但引原始雷种入体的风险太大，九寒雷和第八雷在体内对冲，撑不过去就炸了。他需要在这条路之外找到更多备选方案。
炼虚后期到合体期，这一步的突破方式在整个中天大陆都没有统一的标准。合体期不是单靠积累灵力就能堆上去的境界，需要将元神、肉身、本命法器三者融为一个整体，融得成就是合体，融不成一辈子卡在炼虚大圆满。融的方式各宗各派都有自己的传承，散修出身的炼虚后期修士大多卡在这一步，不是灵力不够，是不知道该怎么融。
虫皇宗没有合体期的传承功法。《混天虫经》是王铮从百蛊真经和虫皇殿核心传承中自创的功法，直指渡劫期的框架已经搭好了，但从炼虚后期到合体期这一步的具体突破方法，需要他自己摸索。千虫子是合体初期，但他的突破方式是用万年前虫皇殿的传承功法，那门功法的基础是虫皇殿独有的虫修体系，和王铮自创的三元神之道不完全兼容。